翙翙_第1章 我是霍決年少時為了兵權不得不娶的妻
我是霍決年少時為了兵權不得不娶的妻。
史官說我是賢后,養子說我是慈母,霍決罵我是毒婦。
他恨我權勢滔天,害死他的髮妻。斥我狼子野心,不懂向他折腰低頭。
病逝之際,養子跪在榻前哭得涕泗橫流,求我等一等在外征戰的霍決。
回來送我最後一程。
我合上雙目不願再見,只留下一句遺言。
「我與霍決生不同心,死不同棺」
【1】
合上眼後,一生如走馬燈在眼前晃過,有故人,有仇人。
我突然想,我這輩子到底算什麼啊,到底是誰的棋子啊?
是阿父的?還是霍決的。
恍恍惚惚,我好像還聽到了母親的聲音。
她溫柔的喚我翽翽,她說:
「翽翽啊,阿孃的翽翽啊,飛出去吧,飛得遠遠的。」
「來生莫做薛家女,莫做霍家婦。」
我追著問阿孃。
「那我不做這些的話,我做誰啊?」
「只當翽翽,飛出去的翽翽。」
【2】
「女郎,女郎!」
再睜開眼,對上的是侍女丹娘年輕鮮活的面容。
我抬手,觸手傳來的溫熱是那麼真實。
「女郎怎得看著霍候看痴了?」丹娘小聲問我。
我沒有答話,只死死的盯著霍決。
隔著屏風,我看到阿父又遞出了那杯說以江東做聘的酒。
今日該是我的及笄宴。
阿父當年能征善戰,是鼎鼎有名的君侯。
年輕的霍決奔赴千里,只為親自到江東來向阿父求娶我。
可他一眼也沒看向我這邊,只是起身向阿父躬身。
我知道,他們今日就會以我為憑,相互定下結盟的誓言。
後來的史書也記下了這一天,只是主角是阿父和霍決,於我留下的,只有「武帝妻,薛氏女」
這寥寥六個字。
「我不願!」
我自屏風後闖出,大聲喝道。
霍決快要碰到杯盞的指間一頓,他和阿父,都一齊看向我。
「薛檀!」
阿父斥責的聲音很快傳來。
我從前一度很害怕阿父,他威嚴,高大,手握著對很多人生刀予奪的權柄。
我曾經擁有的一切都來源於他,他讓我恐懼,不敢違逆。
可現在的我已經見過他蒼老時的樣子了。
我知道他鷹一般的眼睛會變得渾濁,他熊一樣龐大的身軀會變得無力,他的頭髮會慢慢變得花白。
他臨近暮年之時,也會向我彎腰低頭,說他也許真的錯了。
我對上阿父的眼睛,沒有停留,只是使出自己所有的力氣,拼命打翻了他手中的那杯酒。
「我不願嫁給霍決。」
酒器砸在地上,滾了又滾,我整個人才好似真正活了回來,吐出一口氣。
我將目光落回了霍決身上。
這時的霍決還不是後來那個睥睨的君王,他的身影卻與上輩子與我怨憎相對的人漸漸重合。
「霍候,我不要嫁你。」
「舉世皆知,你出身鄉野,已有糟糠之妻。她與你微末相識,為你生兒育女,照顧寡母,你卻棄她於不顧,轉頭就為了權勢求娶於我,貶妻為妾。」
「為夫你不忠,為人你不義!」
「你對髮妻尚如此薄情。我若真嫁與你,焉知你妻之今日,不會是我之來日?」
滿堂寂寂無聲,我對上霍決泛著冷意的雙目,沒有一點兒畏怯。
我在閨閣時就知道霍決的名字。
我知道他王族出身,卻在山野之地長大。
還知道天下紛爭,皇室傾頹。
年輕的霍決扶天子,徵南北,軍功赫赫。
更重要的是,他有一位與他相識於微末的髮妻。
她陪他亂世起家,為他籌謀隱忍。
曾是他口中最溫馴賢良的妻。
可不等霍決開口為自己辯解開脫,堂上阿父就先氣得漲紅了臉,大聲呵斥我。
「薛檀,休得胡言。你是薛家女,嫁與不嫁,豈是你能做主的?!」
我回頭對上阿父。
「那就不做薛家女,我寧願捨棄薛姓,離開薛氏,也絕不嫁霍決這般寡義無恥之人!」
阿父的巴掌高高舉起,我沒有閃躲。
我看著阿父,我的腰沒有彎,反而是他,被氣得向後踉蹌了一步。
【3】
祠堂裡,阿父斷了我的吃食,要我跪三日認錯。
春寒料峭,當天夜裡就發了熱。
半夢半醒,好似又回到了上輩子在王都做質子的日子。
那時,我和霍決的髮妻姜氏還住在一起。
霍決和阿父在外起兵的訊息傳到當時的天子耳中。
舊天子震怒,準備刀我們洩恨。
我提前籠絡府兵匆匆逃出城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城牆上,我尋了一夜沒尋到的,霍決的髮妻姜氏。
她抱著三歲幼子,一身縞素,笑得悽慘又決絕。
「兒啊,你的父親放棄我們了。」
說罷,她自城牆一躍而下。
隨著巨大的一聲,濺出的血淌了一地。
後來的霍決攻破王都,一直尋到荒山野處,才找到了姜氏的屍身。
見到妻兒慘狀,霍決當下便恨得目眥欲裂,然後抬頭見到安然無恙的我。
更恨了!
於是持劍就要來刀我,斥我是毒婦!
口口聲聲道,是我害死了他的髮妻。
那時我解釋的話語說了數遍,我說出城前我派人去尋過姜氏的,只是沒有找到。
情勢危急,我等不得,亦不敢等,她的死與我實在沒有干係。
但無人聽,無人信。
劍尖逼近喉嚨,好似要將我捅穿,我合上雙目,滿腦子都是姜氏慘烈的死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