翙翙_第2章 可劍鋒遲遲未落下
可劍鋒遲遲未落下,睜眼,是我經歷了半生風霜的阿父擋在我身前。
他們對峙博弈,為我的命爭得劍拔弩張。
一人要五城為他的妻兒賠罪,另一人只願給一城。
霍決手中的劍削落了我頭上的釵環,連帶著我的一縷頭髮,阿父怒得眉毛都快豎了起來。
原來是阿父治下不嚴,他手下的人提前向天子洩露了起兵的訊息。
才會害得姜氏慘死。
我狼狽得落了滿臉的淚。
怕,怕得要死,整個身子都在抖。
怕霍決真的要刀我,怕阿父最後又放棄我。
好在最後,喪妻又喪子的霍決妥協了。
他丟了劍,通紅著眼,向我微彎了他不屈的腰,求和。
他說:「夫人,是我錯怪了你,和我回去吧,往後我會好好待你的。」
他向我伸出手,扶我起來,親手拭去我的淚,將我頰邊被洇溼的鬢髮挽到耳後,姿態謙和,眼神卻冷得要命。
我嚇得攥住阿父的衣袖,哭著求他帶我回家,讓我不要再做霍決的夫人。
我可以不做薛家的貴女,霍決的君後。
可阿父只是嘆了口氣,權衡了利弊,然後掙開我的手,一步也沒有回頭。
「阿檀,你要知道,阿父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好。」
阿父的背影越來越淡,夢中的我已看不見他。
只記得最後霍決狠厲的,想要刀了我的眼神。
那樣兇狠,像跗骨之蛆一樣緊緊的纏繞著我。
讓我此後十年,夜夜驚醒,直到枕著刀刃才能勉強閤眼。
讓我汲汲營營,每日都要算計籌劃。手中有多少親信,朝中大臣有幾人能信。
若是阿父起兵同霍決撕破了臉,我要怎樣才能保全性命,不做霍決刀下苦命的魂。
我夜夜殫精竭慮,憔悴心力的去爭,去奪,去謀。
可笑夫妻十餘載。
夫想刀妻,妻想弒君。
才過三十,我就已生出了華髮,得了心疾,面目全非。
此後竟是連一個安穩覺都再沒睡過。
我想,要是那一天,沒有答應嫁給霍決就好了,要是我不是霍決的妻子,不只是阿父的女兒......
我蜷在祠堂的青磚上,燒的迷迷糊糊。
有人給我灌了滾燙的湯藥,在喉嚨間燒灼。
褪熱醒來,我又看到了威嚴的阿父。
他沉著聲問我知錯否。
「薛檀,我是你父,你這般忤逆,可對得起我對你的生養之恩?」
阿父恨鐵不成鋼的語氣,一如記憶裡般冷硬,嚇人。
見到我慘白的臉色,頓了頓。
「阿檀,你要知道,你的命由不得你。」
「而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好。」
「等你什麼時候清醒了,我再什麼時候放你出祠堂。」
阿父轉身欲離去,我看著他不回頭的身影,知道哪怕重來一次,阿父還是不會輕易顧及我的意願。
「薛侯,你說霍決會願意要一具屍??做他的夫人嗎?」
我叫住他。
阿父回頭時,我已然拔下一隻簪來,當著阿父的面,用簪尾狠狠抵在頸間。
簪尖狠狠刺進皮肉,流出血來,我疼得眼前發黑,嘴角卻扯出笑。
阿父很生氣,他上前奪了我的簪,掐住我的脖頸質問我。
「薛檀,你的命是我給的,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
我忍著窒息回他:
「可是阿父,我只是想以一顆棋子的身份,好好的與你談一談。」
阿父的臉猛的一頓,連著手上的勁也鬆了。
我是阿父的棋子,他讓我聯姻是因為他覺得我只能聯姻,可我真的,只能如此嗎?
我站了起來,祠堂裡幽微的燭火在閃爍,映照在我破相的臉上,滾燙,猙獰。
「阿父,比起一副死氣沉沉的軀體,活著的我才是最有價值的,不是嗎?」
「您的兩個兒子都不成器,所以你把希望放在了我這個女兒身上,你希望我去為你爭奪,卻又只把我當成一個聯姻的物件,從未正視過我的才華。」
「阿父,您真的甘心征戰半生,卻只為霍決鋪路嗎?」
「我是您的女兒,留著和你相同的骨血,我知道你試圖逐鹿的野心。你知道的,自小我的策論就寫得比兄長們都好,您也幾次感嘆過我不是男兒身,可是阿父,這仗不是隻有男兒能打的,兄長們做不到的事,我卻可以幫您。」
阿父眸光微動,我接著道:
「我知道你打算北攻寒州,可兄長們無能,你又分身乏術,我能代您出征!我若敗了,你損失的左右不過是一個無能忤逆的女兒,可要是成了,你就會得到我為你掙下的一座城。父親,我不想只做聯姻的棋子,我想幫你完成你的野心,為你奪天下。」
「阿父,求您,給我一個向您證明我自己的機會!」
阿父看著我良久,他終於不再俯瞰我,給我了半個時辰,問我要如何攻破寒州。
最後目光停留在我脖頸凝著血跡的傷口處,沉沉的嘆了口氣。
「阿檀,我是你的父親,又怎會絲毫不顧及你的意願,你何必如此自傷來脅迫我!」
「此去若是不成,我不會再給你第二次機會。」
【4】
要離開江東的那日,霍決提出要再見我。
阿父沒有攔,只叫我顧全體面。
這時的霍決還不會用憎惡的目光看我,他也還不是後來那個君臨天下的帝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