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月映明珠_第6章 他在不安
他在不安。
昔年我第一次見到翡翠,也下意識抓緊了祖母的手。
我怕祖母更喜歡機靈可愛的她,而不是木訥沉悶的我。
聽著激烈震盪的心跳聲,我用力抱住謝昀,把心一橫。
「江淵只是我的兄長,你完全不用擔心,我會因為他受傷心軟後悔。」
「你才是我心悅之人。」
蜻蜓點水一吻,飛快落在他臉側。
我紅著臉逃走。
餘光裡,謝昀指尖撫上那片沒有痕跡的皮膚。
眉眼間冰雪消融。
17
我推開門,江淵正半靠在榻上。
臉上是漠北風沙吹出的粗糙,身上是刀光劍影打磨出的血痕。
走之前打扮得招搖的小公子,此刻落魄又狼狽。
「奇怪,怎麼又夢見你了。」
剛關上門,就聽床上的人喃喃低語。
我沒細究他這話是什麼意思,站在珠簾外,撿謝昀交代的重點對他說。
「坊間盛傳,是太師不肯加運糧草,他掌管商會,容府不能公然和他作對,所以賬不能從明面上走。」
「你要的銀兩,謝昀已經籌集得差不多了,我另外找了繡娘,趕製了批冬衣,一併給你帶走。」
江淵暈倒前,說梁將軍被圍困雪山,情況危急。
我雖不及他與謝昀聰慧,卻也知道將士們保家衛國,能幫的自然要幫。
我嘰裡咕嚕說完,而江淵只是看著我出神。
還沒緩過來嗎?
那我還是不要打擾他了。
「過來。」
江淵突然開口叫我,見我沒動,自己撐起身子。
但可能是力氣還沒恢復,在床沿滑了一下。
頃刻間,??前的紗布又滲出血跡。
我下意識上前去扶,卻被他順勢拉進懷裡。
長滿胡茬的下巴在我肩膀上輕輕蹭了蹭。
從江淵的聲音裡,我竟聽出了許久不見的思念與柔情。
「容明珠,你對我好差,我走這麼久,你一封信都沒來過。」
我愣住了,他也沒給我寫啊。
鮮血越流越多,或許是疼痛,江淵的語氣更加委屈。
「我送你的木簪,你也不戴,你只戴謝昀的。」
原來他剛剛盯著我,是在看我頭上的髮飾。
及笄禮那天,我開啟他送來的小木盒,發現裡面同樣是一根木簪。
只是簪身磕磕巴巴,簪頭凌亂不堪,遠不及謝昀做的精緻。
我推了推江淵:「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他還燒著,頭腦不清,力氣卻大得要命。
也不管我說什麼,反剪住我的雙手,擁著我自顧自說話。
「是因為我經常惹你哭,謝昀卻會逗你笑嗎?」
「容明珠,你以前對我很寬容的,為什麼現在那麼冷漠?」
說不上冷漠吧。
只是比起他的委屈,我更在意謝昀的感受了而已。
我沉默著沒有回答。
好在沒說幾句,他就失血過多暈倒了。
我重新叫了大夫進來,給他包紮傷口。
迷迷糊糊時,他還緊攥著我的手低喃:
「你別急著成親,等我攢夠軍功,回來娶你好不好?」
我連說了好幾個「不好」,但他好像沒有聽進去。
18
前線戰事吃緊,容不得人多修養。
第二天趁夜,江淵帶著十幾車糧草匆匆趕回戰場。
我和謝昀送他到城郊,臨走前,把那支簪子還給了他。
接過去時,江淵手抖得不行,馬鞍抓了三次,也沒爬上馬背。
最後是謝昀把他推上去的。
「手傷了,不然一次就上去了。」
江淵急躁著辯解。
謝昀習慣了他嘴硬,也沒理會,從懷中掏出早上新求的平安符:「平安歸來。
」
說完他退開,把空間留給我和江淵。
我怕江淵弄丟,解開身上的香囊,讓他把平安符塞進去。
「對,打不過就跑。」
馬背上的少年噗嗤一笑,驟然紅了眼眶。
「明珠,我是不是沒有機會了?」
其實這個問題我認真想過。
梁將軍出現以前,他真的對我很好。
我們同歲,同讀的課程最多。
每次世家公子揪著我的頭髮,罵我小妖怪,都是江淵跳出來教訓他們。
他心懷正義,嫉惡如仇,結結實實為我打過不少架。
那時我就發誓,要和他做一輩子的家人。
哪怕後來他因為不能入仕記恨我,這個想法也從未變過。
最多是有些委屈。
可這些委屈又在生死麵前,顯得如此渺小。
時至今日,我已經能非常平靜地回答他:
「愛是一靠近,心口就有蝴蝶飛出來。」
「江淵,我對你, 沒有蝴蝶了。」
江淵脊背一僵。
許是「了」字太傷人, 他仰面看了看天光, 大顆大顆的淚珠忽地掉下來:
「那個簪子我刻了一晚上,刻壞了十幾塊木料。」
「我以為謝昀能做的我也能輕易做到, 可原來臨時抱佛腳真的不行。」
「平時都沒做好, 關鍵時刻怎麼能奢望幸運降臨呢?」
他長喝一聲,馬蹄踩著積雪, 逐漸遠去。
我呼著寒氣回到馬車上, 轉手被塞了一個湯婆子。
糖炒栗子在謝昀懷中,還是熱的。
忽然,我一拍腦門:
「呀, 翡翠託我給梁小將軍送的信,忘了讓江淵帶上了。」
謝昀剝了個栗子塞進我嘴裡:
「無礙,我聽人說,梁小將軍從塞外帶回的女子已有孕四月, 信送過去,也是徒增糾葛。」
是啊,兩情相悅的才是有情人。
謝昀真厲害,三言兩語就解了我的煩惱。
我撩開簾子。
野兔掠過的地方, 舊雪下冒出了新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