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拭雪_第8章 燕驚春屈膝坐在門檻上
燕驚春屈膝坐在門檻上,仰頭飲了一口酒,喉結上下滾動,他嗓音醇厚:
「一些車軲轆話罷了。」
「哦......」
我像是不肯讓他閒下來似的,一會問這個,一會問那個。
他輕笑:「想說什麼就說,還同小舅舅客氣。」
我攥著帕子,咬著下唇,躊躇許久,試探地問:
「你......你有心悅的姑娘嗎?」
燕驚春一頓:「問這個做什麼?」
我支支吾吾道:「好奇而已。」
他沉默下來,隨手提起酒罈,又飲下一口酒。
屋子裡只剩風吹花樹的簌簌聲。
就當我以為不會再聽到回答時,他忽然啞聲開口:「有,她是一個很好很好的姑娘。」
我愣住,腦子嗡嗡作響。
「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她,一開始我並不知道自己心悅她,只覺得她好像一片雲,在我心裡飄過來,飄過去,但下不成雨。」
燈光朦朧,薄紗模糊他的面容,好溫柔。
「意識到心悅她的那天開始,我忽然開始怕許多東西。
怕冬日天寒,她忘記添衣;怕夏日酷熱,她用不下飯;怕秋日驟涼,她會生病;更怕春日始至,她看不到第一朵盛開的花。」
她把我永遠留在了上京,即便我已經回到西北,可我總是想念這裡的一切。不過幸好,我和她以後不會分開了。」
我忍著滿心酸楚問:「你要娶她了嗎?」
燕驚春聲音苦澀:「不,是用另一種方式陪在她身邊。」
原來那個姑娘不喜歡他。
心中忽然生出一股卑劣的竊喜,我看著薄紗外他的影子,鼓足勇氣:
「那你,能不能試著喜歡我一下?」
30.
紗簾那邊忽然沒了聲音。
連風都屏住了呼吸,花影停在我與他之間,一動不動。
我的心跳得太快,快得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攥著帕子的手指絞得發白。
他依然坐在門檻上,手裡的酒罈懸在半空,像是被人點了穴。
我後悔了。
話出口的那一瞬間就後悔了。
我怎麼能問出這樣的話?
他方才說起那個姑娘時,聲音那麼溫柔,那麼苦澀,分明是把整顆心都捧出來給了她。
「我胡說的。」我慌忙開口,聲音抖得厲害,「你、你別當真,我就是......就是......」
就是什麼呢?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又搞砸了。
我洩了氣,眼眶發熱。
紗那邊傳來一聲輕響,是酒罈被放在青石板上的聲音。
然後是他的腳步聲。
一步一步,朝我這邊走過來。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想做什麼?
他要進來罵我不知羞恥嗎?
還是......還是乾脆再也不理我了?
紗簾被撩開了。
燈光湧進來的那一瞬,我看見了燕驚春的臉。
沒有惱怒,沒有嫌棄,只有一種我從未見過的複雜神情。
像是驚訝,像是不可置信,又像是壓抑了太久太久的東西,終於控制不住溢位來。
他站在門檻那裡,定定地看著我。
「你方才說什麼?」他嗓音啞得厲害,「再說一遍。」
我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月光從門口瀉進來,淌過我與他的腳下,像一道銀河。
他邁進屋子,站到我面前。
「再說一遍。」他垂下眼,看著我,聲音很輕。
「我心悅你,你可不可以試著喜歡一下我。」
我帶著哭腔道:「我會很多東西,不比其她小娘子差的。」
話音剛落,就被他狠狠撈進懷裡。
他緊緊抱著我,像抱著失而復得的寶貝。
「傻子,平時那麼聰明,怎麼就感覺不出來我的話是在說給你聽。
」
他的聲音悶在我頭頂,帶著些顫抖。
我愣住了,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一般,連哭都忘了。
「什麼......什麼意思?」
燕驚春鬆開我一些,低頭看我,鄭重地道:
「我喜歡的小娘子就是你,沒有其他人。」
我腦子裡嗡嗡的,什麼都想不明白。
他的側影迎著光,垂眼看著我,眼睫如米色的蛾翅,似乎隨時撲向我身後的燭火。
心裡轟然一聲,我確定是愛。
於是再也忍不住,撲進他懷裡,放聲大哭。
燕驚春緊緊抱著我,聲音沉悶:
「我逢亂生於西北,父母親友死於眼前,懵懵懂懂乞食而生。為報血仇,我拜老將軍為義父,將軍對我好,我卻猶不知足,恨上天不公,要我遭諸多苦難。直到遇見你,我方知蒼天仁慈,竟如此憐我。」
被江氏用女德規訓著長大的姑娘,如棠花般嬌嫩,要有多大勇氣,才敢在天子面前求一紙和離書,主動向自己名義上的小舅舅吐露心聲?
他燕驚春能得到她如此對待,此生死而無憾。
31.
出發回西北的那天,許多人都來送我們。
妹妹們將禮物塞滿整整一輛馬車,戀戀不捨地向我告別。
繼母也來了,她遞給我一個裝滿銀票和珠寶的匣子:
「這是你父親給你的嫁妝,他囑咐你要聽外祖的話,照顧好自己。」
我想拒絕,繼母又道:
「他很自責,自責將你嫁去郡王府,自責那日要你罰跪,讓你受那麼多委屈。」
我抿起唇,收下那個匣子,屈膝行禮:
「謝過父親母親。」
我轉身將匣子遞給下人,卻看到燕驚春正和一個人說話。
那人正是謝景灼的好友公孫儀。
兩人似乎很熟悉的模樣,公孫儀看見我,朝我拱手行禮:
「二娘子安好。」
他杵杵一旁的燕驚春:「不介紹一下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