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拭雪_第5章 出孝期的那年春天
出孝期的那年春天,我就要到議親的年歲,嬸嬸們便帶著我參加花朝宴。
第一次出門參宴,我有些忐忑,試探地問燕驚春去不去。
我沒說半句害怕。
他卻在紗窗後朦朧笑開:「你想要我去,那我便去。」
18.
可花朝宴上,皇上召了他問話,一直到射柳時,他都沒有回來。
嬸嬸們在陪皇后和長公主,我獨自一人,又沒有認識的貴女,心中難免驚慌。
射柳就快結束,魁首已定,眾人正預備進殿開宴。
卻有一道爽朗的聲音響起:
「勞煩諸位稍等,且讓在下一試。」
眾人好奇望去。
卻見一俊俏少年正咬著一尺白布纏腕,紫衣墨髮,神采飛揚。
撞上我的目光,他挑眉一笑,張揚熱烈。
我的臉有些發熱,心中卻不禁升起幾分怨。
明明說了陪我,忙完卻又跑去射柳。
那邊,燕驚春已經拿起弓箭。
他立在柳場中央,搭箭,拉弓,動作利落,行雲流水。
弓弦繃到滿處時,他整個人也像一張拉滿的弓,勁瘦,鋒利,如蓄著雷霆。
箭破空而出,正中柳枝。
場邊爆出一陣喝彩。
他不理,又抽一箭。
「嗖——」
又是正中。
柳枝再落。
第三箭時,他忽然偏頭,朝我這邊看了一眼。
隔著滿場的人,隔著春日熱烈的陽光。
我心頭一跳,想躲,卻挪不開眼。
他揚唇笑了。
隨即回手,松弦。
第三枝柳枝應聲而落。
場邊已是一片譁然。
他仍是不理,只是接過下人手中賞給魁首的彩頭,朝我走來。
紫衣獵獵,明俊逼人。
有一個不知哪家的僕人走了上去,同他說了什麼。
他笑著看了我一眼,隨後搖了搖頭。
走到我面前,他在我面前站定,微微彎下腰,與我平視。
「看呆了?」他笑著問,聲音裡帶著點喘,卻仍是清朗的。
我別開臉:「誰看你了。」
「那你看誰?」
我不答。
他笑了一聲,將手裡的平安符遞到我面前:
「好娘子,莫氣我了,為了給你贏這個彩頭,我可是從御書房跑過來的。」
我垂眼看著他掌心裡躺著的平安符,臉頰更熱了:
「你明明就是想出風頭。」
他挑眉:「我想在你面前出風頭的心思,表現得那麼明顯嗎?」
我的臉騰地紅了個透頂。
他笑得更放肆了。
吸引來許多人的目光,我手足無措,連忙移開話題:
「方才那人尋你說了什麼?」
「他家小娘子想討我這個彩頭,問我給不給。」
燕驚春將平安符推到我面前,長嘆一口氣,似乎十分無奈:
「我說不行呀,我家也有個愛生氣的小娘子,等著我拿彩頭去哄呢。」
我的心臟重重一跳。
那一刻,世界無聲。
有風吹來,千葉鳴歌。
20.
護身符我沒有要。
父親早就告訴我,長公主有意要我做她的兒媳。
我不能抗旨,更不能對自己的小舅舅心生妄念。
燕驚春以為我還在生氣,每日送來好多東西賠罪。
我不要他的東西,也不見他。
他便每日寫一封信送來。
信封裡只有一張寫著「理理小舅舅吧」的字條,有時裡面還會有幾朵乾花。
我將那些字條同母親的遺物一起鎖進匣子裡,不敢多看一眼。
儘管我不回信,也不見他。
燕驚春送東西寫信也從沒斷過一日。
直到聖旨頒下。
接旨時,我目不斜視掠過他。
餘光看見他微微一愣。
宮裡的人走後,眾人皆上前道喜。
他依舊像從前那樣告訴我:「以後嫁人了,若是受了欺負,也記得告訴小舅舅。
」
我向他行禮,一板一眼地答:「多謝小舅舅。」
這是我第一次叫他小舅舅。
他聽了,卻沒有笑。
只是看著我,唇角動了動,彎出一點點勉強的弧度。
21.
後來他便沒有再來過信。
聽說他回了西北,繼續做他的小將軍。
我開始學習執掌中饋和算賬,也沒有去特地打聽他的訊息。
西北離上京有多遠呢?
西北的月亮也和上京的月亮一樣圓嗎?
我一無所知。
燕驚春這個人就那麼從我的人生中消失,如春來冬去的燕子,冬天一到,便無影無蹤。
可上了花轎後,又怎麼可能等到我的春天呢?
於是我的生活又迴歸到死水一般的平靜中。
我日復一日地學習禮儀和管家,等待著給另一個不相識的男子做妻子。
直到我即將大婚的半月前,一株雪蘭和一封信自西北跨越千山萬水而來,送到我手中。
雪蘭的根包裹在泥土中,葉片翠生生的,正打著花苞。
我拆開信。
他的字不像他的人那般張揚,反倒收斂著,一筆一劃都工整。
「聽聞你大婚,本該親至道賀。軍中走不開,託人帶回這株蘭。
每至春日,它會替我為你送上第一朵盛開的花。
若花不開,便託人給我一封信,我再尋一株好的。
有人欺負你,還記得告訴小舅舅。
末尾署名燕驚春。
我的指尖小心翼翼碰了碰那三個字,卻觸到一點溼潤。
墨痕分明是新的。
我攥著信,瘋了一樣地跑出去。
把儀態和已經繡好的嫁衣同一眾驚慌的丫鬟遠遠拋在身後。
我那觸不可及的春天,起碼再讓我最後看一眼。
一眼也好。
可他沒來。
前院一群驚愕的人中,並沒有他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