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拭雪_第3章 我呢
我呢。
我連寫一封信送去西北都不敢。
9.
因著心中有事,整個花朝宴我都心不在焉。
直到一陣歡呼聲將我驚醒。
原來是輪到謝景灼射柳了。
塵土被正午的日頭曬得發白,他穿的一襲紅便格外扎眼。
少年郎將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勻稱的腕子,在風起時彎弓搭箭。
周圍忽然靜了。
那張弓被他緩緩舉起,弦貼著面頰,弓弦在響,漸漸拉滿。
一道破風聲,那繫著紅綢的柳枝隨之一顫,便從半空中落了下來。
他抬袖隨意擦掉額頭的汗,迎著眾人的喝彩聲揚起眉笑開,帶著散不盡的意氣。
我看愣住。
許多年前,也有一個意氣風發的少年郎奪得花朝節的魁首,只為哄我展顏。
「皇舅舅不是說,拿到魁首的人便能求個賞賜嗎?」
謝景灼從場上下來,跪到玉階下。
皇上寵愛他,要他隨意開口。
謝景灼看了我一眼,一拜伏地:
「求皇舅舅允許臣扶妾室為平妻!」
10.
如同一道驚雷砸下,殿內頓時沸騰起來。
一道道目光向我投來。
有同情、有譏諷、有憐憫。
我腦中一團亂麻。
卻有一個念頭在其中掙扎出來。
——江拭雪,這是你唯一再回到他身邊的機會。
江拭雪,不可以害怕,不可以退縮。
向前邁一步就可以靠近他一點點。
江拭雪,他在西北等你很多年了。
我猛地站起來。
霎時,所有人都望向我。
皇上制止已經快要發怒的長公主,慈和地問:
「郡王妃也有話要說?」
謝景灼看著臉色微微發白的我,眼底浮現出一絲自得。
「江氏,聖駕面前莫要失禮!」
他的呵斥反倒讓我奇異地平靜下來。
我沒有看他一眼,緩步走上前,伏地而拜,一字一頓道:
「陛下,臣妾願意自請下堂,將正妃之位讓出,成全王爺。」
11.
許是太緊張,後面發生什麼我已經記不大清楚了。
很混亂。
謝景灼當場發怒,死死攥著我的手腕問我為什麼。
他的眼睛紅得嚇人。
我並不害怕,腦子裡像起了一層霧。
世界都隔開,朦朦朧朧。
我說:
「你對我不好。」
謝景灼愣住,被長公主的幾個侍衛帶了下去。
花朝宴就那麼匆匆散了。
我回到郡王府便開始收拾東西。
嫁進來後置辦的東西不能帶走,那是王府的財物。
嫁進來時帶的東西要還回去,那是江氏給的嫁妝。
算作屬於我自己的,只有幾身母親留下的裙衫和那株已經枯萎的雪蘭。
換好衣裳,我帶著月兒便要離開了。
卻在門前,撞上謝景灼。
12.
他像是早就等著我,看著我的打扮和身後浩浩蕩蕩的箱籠,嘲弄道:
「就那麼著急走?」
我垂下眼睫,輕聲說:
「臣女已不是郡王妃,繼續待在郡王府於禮不合。」
謝景灼的眉目間蘊著滔天怒火,厲聲道:
「江拭雪!本王從未同意和離!」
「不和離,那王爺想要我如何呢?」
從前我恪守禮道,從不直視他,今日卻不知哪來的勇氣,抬眼看著他問:
「依舊要我活在將我貶進泥裡的流言中嗎?
依舊要我在院子裡聽著那些不堪入耳的聲音嗎?
依舊要我次次讓出正妻的臉面,為你的愛妾增添光彩嗎?」
依舊要我在這四方牢籠裡,點一盞孤燈苦苦等你回頭嗎?
王爺,我只是不討你歡喜,並非犯了不可赦的大錯,遭受這些,已經很辛苦。
」
說到最後,我近乎哽咽。
謝景灼的臉色變得有些蒼白,他張了張嘴,啞口無言。
「身為謝景灼的妻子、身為郡王府的郡王妃,我執掌中饋、管理前院後宅,人前人後從未出過半分差錯。」
我忍著眼淚,行了一禮,輕聲道:
「雖是分內之事,我今日卻也厚著顏面求王爺念在我有苦勞的份上,賞我一個好聚好散罷。」
周圍的一切在這刻皆化作虛無,謝景灼只能看到女子眼底懸著的淚。
如深不可測的汪洋,引著他溺斃其中。
謝景灼想說,你不要哭,我會改,我對你好,你可不可以留下。
可他的傲骨仍不肯彎折,只發出一聲不屑的嗤笑:
「江拭雪,你可不要後悔。」
13.
後悔?
我後悔的事有太多了。
唯獨此事,我不後悔。
正午陽光刺目,我抬起眼睫,望向面前高懸的牌匾。
江府二字蒼厚圓勁,端的是世家氣派。
花朝宴上,我讓出正妻之位,父親便遣人來,預備接我回府。
可回去,便安穩了麼?
我跟著下人從角門走到正堂。
父親冷著臉坐在堂前,身側是繼母。
周圍有許多人,坐著的是長輩,站著的皆是我的兄弟姐妹。
我提裙下拜:
「不孝女江拭雪見過父親母親。」
父親淺飲一口茶,淡聲道:
「挑個日子,剃髮入祠堂罷。」
見我面露迷茫,繼母解釋:
「江氏家規,女子和離或退婚,要剃髮入祠堂侍奉列祖列宗,終身再不能出。」
我的心沉了沉,將額頭抵在冰涼的石板上:
「女兒還有未竟之事,請父親收回成命!」
那麼陌生叛逆的女兒,父親幾乎不可置信:
「你說什麼?」
我倔強地跪著,只道:
「請父親收回成命!」
「你將長公主的臉扔到地上踩,又被皇家休棄,普天之下還有哪戶人家敢娶你?不入祠堂,你想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