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拭雪_第4章 父親勃然大怒
父親勃然大怒,在觸及我與母親有三分像的眉眼時,滿腔怒火只化作一句無奈:
「拭雪,聽話!」
我乖巧地聽從宗族安排,成為江氏柔婉嫻淑的嫡女,十多年閨閣時光,無一天鬆懈。
也乖巧地聽從長輩之命,嫁為郡王妃,多年後院蹉跎,與深愛之人幾乎形同陌路,未曾有過怨言。
如今還要乖巧地進入宗祠,在江氏庇佑下青燈古佛一生嗎?
我膽怯、懦弱、空有高貴的身份,可這不是我想要的人生。
我磕了一個頭,血跡蜿蜒而下,聲音從未如此堅定:
「父親,女兒願自請從宗族除名,從此與江氏再無瓜葛。」
14.
父親不答應我自請離族,要我跪在這裡醒醒腦子。
日頭不知何時掩去,徒留幾朵烏沉沉的雲。
有風掠過,捲起簾櫳一角,將海棠淡影披到我身上。
我微微抬起眼,便看到滿樹未來得及綻放的棠花。
天空忽然掠過一個小小的黑影。
像燕子。
我怔住。
燕歸驚春夢,春醒棠花開。
我母親名字帶棠,天生愛花。
卻在冬日永遠地闔上眼睛,連帶著頂天立地的家主也倒下。
冥幡和天地是一樣的顏色,倉皇的一片白。
府中人人忙得腳不沾地。
我獨自一人抱著母親生前留下的一盆棠花,吃力地來到井水旁,想打水澆花。
井轆轤比我高,我踮起腳,夠不著。
又搬了塊石頭墊腳,才勉強把木桶放下去。
井繩勒進手心,又冷又疼。
好不容易提上半桶水,木桶磕在井沿上,又灑了許多,剩下的在桶底晃晃蕩蕩,映著灰白的天光。
我用葫蘆瓢舀水,瓢太大,手太小,顫巍巍湊到盆邊,澆下去,水卻順著盆底淌走了。
又澆一瓢。
還是淌。
我拿著瓢,有些茫然地看著已經萎靡的花兒。
15.
「花不能這麼澆。」
醇厚清朗的嗓音響起,我抬起頭,卻有一道高大的身影將我遮住。
少年接過我手中的瓢,蹲下身,用帕子裹住我溼漉漉的手,一點點擦乾。
「女孩兒少碰冷水。」
「我阿孃的花敗了。」我看著他說。
語氣平穩,藏著幾分驚惶。
少年微微彎起眼,揉了揉我的頭:
「花好好的,只是現在是冬天,它到春日才會開。」
他五官生得冷峻,眉間的溫煦卻中和了那幾分冷,使得冷峻變成可靠的沉穩,再笑一笑,便讓我完全相信他是好人了。
「真的嗎?」我仍舊有幾分懷疑。
「你不信我,總要信薛老將軍吧?」少年自懷中掏出一個玉牌,上面刻著一個「謹」字。
「是外祖父的名字!」我抓著玉牌,眼底迅速蘊起一層水霧。
少年站起身,退後半步,端端正正朝我行了一禮:
「在下薛老將軍義子燕驚春,此次回京受老將軍囑託,特地來探望小娘子。」
他的聲音穩穩落下來,像冬日裡的一碗熱茶,氤氳著,讓人想掉眼淚。
我像好不容易在雨中找到巢穴的倦鳥,猛地衝進他懷裡,嚎啕大哭。
燕驚春輕輕拍了拍我的背,輕輕嘆出一口氣,不知是憂是憐:
「還是個孩子呢......」
16.
燕驚春是西北孤兒,後來參軍,受我外祖父賞識,收為義子。
此次回京,一是替我外祖父弔唁我阿孃,二是來探望我。
按照輩分,我該喊他小舅舅。
這個年紀比我大不了多少的少年極有膽識。
探望完我,便拿著我外祖父的玉牌,要代行家法。
執家法的是他,被執家法的是我父親。
母親的靈堂前,白幡垂垂。
父親只著一身中衣,頹然跪在蒲團上,髮絲散亂,肩背塌著,像一座塌了半邊的山。
燕驚春立在靈案旁,面容冷厲,眉眼間的溫煦褪得乾乾淨淨:
「老將軍將唯一的女兒嫁與你,是薛家信你。你負她,便是負薛家。」
他伸出手,身邊的侍衛便呈上戒鞭。
第一鞭落下,抽破靈堂的死寂。
父親悶哼,身子猛地一弓,又硬生生跪回去。
第二鞭,第三鞭......
耳邊是霹靂般的鞭響,我懵懵懂懂想起母親生產那日,江府門外的女子哭喊。
母親知道了父親的背叛,她沒有力氣再哭,眼淚變成鮮血自身體裡流出,直至乾涸。
到第十鞭,燕驚春停了手。
「只抽十鞭,是看在小娘子的份上。」他緩緩開口,嗓音漠然,「往後你對小娘子但凡有一分不好,剩下的,我親自來補。」
他丟下戒鞭,轉身走到我面前,替我擋住簷外飛雪。
「不怕。」他擦掉我的眼淚,聲音裡那點溫和又回來了,「往後有人欺負你,只管告訴小舅舅。」
17.
不知為何,我很抗拒叫燕驚春小舅舅。
他不以為然,讓我想叫什麼就叫什麼,真的拿我當親外甥疼。
我在守孝期不得外出,他便常送來新鮮玩意兒給我解悶。
有時是一個糖人,有時是新摘的櫻桃,有時是不知從哪兒蒐羅來的話本子。
每回送了東西來,也只站在二門外頭問我幾句:
「今日用了多少飯?」
「課業繁重嗎?」
「睡得可好?」
「有人欺負你沒有?」
隔著一道門和一道紗簾,他斜斜倚在牆邊,高挑的身姿隱約透出來,寬肩細腰,姿態風流。
不知惹紅多少小丫鬟的臉。
他在上京守了我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