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拭雪_第6章 我愣住
我愣住,淚水如斷了線的珠子撲簌簌砸下來,卻強撐著行禮:
「敢問閣下,我外祖父身體可還康健?」
眾人只當我思念家人。
父親卻看出我的心思,將我關進禁閉室。
他並不生怒,只道:
「這門不會鎖,何時想明白再出來。」
我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屋子裡枯坐了不知道多少天。
再出來時,瘦得幾乎不成人樣,眼睛也壞了大半。
又變成挑不出一絲錯的江氏長女。
22.
天快黑了。
我的眼睛看不見,耳朵便敏銳許多。
外面忽然嘈雜起來,腳步聲紛亂,有人喊「長公主」。
長公主來江氏做什麼?
正疑惑間,胳膊被人一把扶住。
「二妹,快隨我走!」
是大哥。
我還來不及問,一個陌生的聲音便響起:
「殿下召大郎君前去問話,請郎君速速前往。」
隨即幾人上前,將大哥架住。
有人捂住他的嘴,他發不出聲,只餘掙扎的悶響。
大哥被帶走了。
腳步聲折返,在我身側停下。
我恍然。
長公主來替小郡王出氣呢。
她重名聲,不明著為難我,只順勢守我跪著。
我輕輕嘆了口氣。
江拭雪,你真的有點倒黴。
23.
天黑了又亮。
我的腿早已沒了知覺。
從昨夜跪到現在,膝蓋以下像被抽空了,沉沉地木著,感覺不到疼。
可一旦想動,那疼便從骨頭縫裡鑽出來,密密麻麻,扎得人眼前發黑。
我垂著眼,連呼吸都艱難。
天又黑了。
我已經沒有力氣支撐自己跪著。
無數次失去意識,又無數次爬起來。
天矇矇亮的時候,我終於耗盡所有力氣,倒在冰涼的地上。
不遠處忽然響起哭聲。
「滾開!放了我二姐姐!」
「你們看不見她不行了嗎!讓開!!」
是妹妹們的聲音。
我吃力地睜開眼。
視線早已模糊,可那群小小的身影依舊清晰。
她們被攔在廊下,掙扎著,哭喊著,拼命想衝過來。
原來我的家人,一直在守著我。
我忽然覺得,就算有遺憾,現在死去也不算什麼。
我慢慢閉上眼睛。
地面卻在這時忽然震顫起來。
陣雷般的馬蹄聲撕裂灰濛濛的天空。
我似有所感,緩緩睜開眼。
綻放的棠花間,掠過一隻黑色的身影。
這次我看清楚了。
真的是,燕子。
24.
馬蹄聲漸近,鐵甲的錚錚聲響如雷貫耳。
黎明中疾行的隊伍彷彿一頭蜿蜒巨蛇。
為首之人身形修長,盔甲遮住了他的面容,只露出一雙冷厲的眼睛。
「西北急報要面呈聖上!誤事者軍法處置!」
薛字令牌開道,無人敢攔。
隊伍來到江府門前,為首的青年利落地翻身??馬,大步入內。
長公主的侍衛見狀要攔,他腳步微頓,眉目陰鬱,冷冷斜睨一眼,便讓那群侍衛愣在原地,無一敢動。
燕驚春徑直朝裡走,途遇江氏長子,腳步未停,只問:「她在哪兒?」
「在側院,長公主的人在那裡看著。」江大郎迅速帶路。
燕驚春走得極快,江大郎也算是有點武功底子,竟要小跑才能趕上他的速度。
晨曦薄如蟬翼,朦朦朧朧地籠著這四方天地。
周圍嘈雜不堪,他卻渾然不知。
所有的知覺都已隨目光飛了出去,落在那陰冷地面上躺著的人兒身上。
他心心念唸了多年的小娘子,連想一下都會痛徹心扉,在這裡就那麼被人欺辱。
燕驚春只覺得??口像是被人狠狠攥住,揉碎了。
他想喊她的名字,喉嚨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半點聲音。
長公主的人仍不知死活地上來攔他,被他一腳踹出去。
他解開鐵甲,將地上的人小心抱起來。
25.
意識被這巨大的動靜聚攏回來,我感覺到自己落進了一個溫暖而寬闊的懷抱。
有人用粗糙的手掌,小心翼翼拂去我側臉的碎髮。
好熟悉的感覺。
我拼了命地睜開眼睛,想確認這到底是不是瀕死前的一場幻覺。
視線隔著一層霧,朦朦朧朧的。
然後,那張臉一點一點地清晰起來。
冷硬的輪廓,滿是倦意的眉眼。
還有眼底深處快要溢位來的愧疚。
西北的風沙,還有那些我不知道的日日夜夜,把少年打磨成了一個沉穩高大的男人。
只有那雙眼睛沒變。
看我的時候,依舊那麼溫柔。
能在下墜時將我穩穩托住、在我哭泣時給我一個肩膀的人回來了。
我攥著他的衣襟,將臉眷戀地貼在他的??口,泣不成聲。
??口的衣裳被浸溼,燕驚春被刀砍被狼咬皆能一笑置之,此時卻被她的眼淚灼得骨頭都在疼。
26.
風月樓,絲竹聲聲,舞女腰肢柔軟,朝謝景灼笑得嬌媚。
可他無心欣賞。
「公孫儀,你怎麼不早說!」
「我現在就去找母親說清楚!」
他站起身就要朝外面衝,可連飲了幾日酒,連站起來都困難。
公孫儀搖了搖蒲扇,悠悠道:「小郡王莫憂心,二娘子有人護著。」
謝景灼皺眉:「整個上京,除了我還有誰能在我母親面前護著她?」
「小郡王莫不是忘了二娘子在西北戍邊多年的外祖和小舅舅吧?」
「江拭雪什麼時候有的小舅舅?」
國家無戰,上京又富貴,西北流民異匪雖多,卻因為有薛家守著,風沙吹不進上京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