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記扎紙鋪_第9章 可憐的面試者
第9章 可憐的面試者
“哦，對不起，”我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甚至帶上一點刻意的歉意，同時用眼神死死鎖住小嬸，示意她快走，“我這位同事臨時想起有東西忘在車裡，得下去一趟。”我的目光裡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急迫。
小嬸先是一愣，隨即順著我的視線看向那個低頭站在角落的“人”，再感受到這幾乎凍結靈魂的寒意和紋絲不動的電梯，她的瞳孔驟然收縮，臉上血色盡褪，瞬間明白了我的意思。
“啊！對！對！瞧我這記性！我下去拿，馬上上來！”她語無倫次地說著，幾乎是手腳並用地從尚未完全關閉的門縫裡狼狽地“滾”了出去，高跟鞋在寂靜的走廊裡敲出慌亂的迴音。
門，終於徹底合攏。狹小的空間裡只剩下我和那個散發著死氣的“藍西裝”。燈光依舊昏暗慘綠，寒意深入骨髓。我迅速從口袋裡摸出一枚早已準備好的乾癟棗核，壓在舌根之下——這是奶奶教的土法子，據說能暫時連通陰陽，聽懂“那邊”的話。一股難以形容的土腥味在口中瀰漫開。
“幾樓？”我屏住呼吸，儘量讓語氣顯得平常，目光卻緊緊盯著他低垂的頭顱。
他緩緩地、極其僵硬地抬起了頭。
慘綠的燈光下，我終於看清了他的臉——灰敗，浮腫，毫無生氣。最駭人的是那雙眼睛！眼白渾濁發黃，瞳孔卻縮成了兩個針尖般的小黑點，像極了廉價玩具裡鑲嵌的劣質塑膠假眼。此刻，這雙假眼正空洞地“盯”著我。
“十…八…”聲音從他喉嚨裡擠出，嘶啞、乾澀，如同砂紙摩擦著生鏽的鐵皮，每一個音節都帶著冰冷的怨毒。
我依言按下了最高層那個猩紅的按鈕——18。電梯開始無聲地上升，數字緩慢跳動。這逼仄的鐵盒子，此刻如同開往地獄的囚車。
“去幹什麼？”我繼續問，舌下的棗核微微發燙。
“面…試…”他機械地吐出兩個字，垂在身側的、骨節突出的手，神經質地抽搐了一下。
我看著他身上那件洗得發白、袖口已經磨出毛邊和絲線的廉價西裝，想到自己畢業季在烈日下奔走於一座座冰冷寫字樓的狼狽，一股同病相憐的苦澀悄然瀰漫。這身行頭，是多少寒門學子踏入社會的唯一鎧甲？
“面試多少次了？”我努力維持著對話，試圖捕捉他執念的核心。
“多…少…次…？”他彷彿被這個問題刺中了，整個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起來，像一具瀕臨散架的提線木偶。渾濁的眼珠在眼眶裡瘋狂轉動，嘴裡發出意義不明的嗬嗬聲，像是在努力回憶一個龐大到令人絕望的數字。“五…十？…不…一百？…一…百…零…八…次——！”
當這個精確到個位數的“108”從他撕裂般的喉嚨裡嘶吼出來時，電梯廂內的空氣驟然降至冰點！慘綠的燈光瘋狂閃爍，發出滋滋的電流聲。一股肉眼可見的、帶著濃重腥氣的黑色怨氣，如同粘稠的石油，從他周身的毛孔中絲絲縷縷地滲出、匯聚，瞬間在狹小的空間中央捲起了一個令人心悸的黑色漩渦！漩渦中心，彷彿有無數張痛苦嘶嚎的臉在掙扎。
“我…幫…你…行嗎？”我強忍著刺骨的寒意和嘔吐感，舌根下的棗核滾燙，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丟擲誘餌，同時，右手已悄然探入懷中，緊緊握住了那個貼身存放、觸手微涼的硬物——奶奶壓箱底的紙紮，鎮魂葫！它光滑的表面此刻似乎也在微微震動。
那雙假眼倏地定住！渾濁的眼白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濃稠如血的顏色迅速侵染、覆蓋！整個眼眶變得一片猩紅！他咧開嘴，嘴角以一種非人的弧度向上撕裂，一直咧到了耳根，露出黑洞洞的口腔和參差不齊的、彷彿被巨力敲碎過的牙齒！
“你…怎…麼…幫？…你…能…幫…嗎？！”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癲狂的怨恨，每一個字都像淬毒的冰錐扎進耳膜，“我爸媽…砸鍋賣鐵…供我…讀到大學…如今…連份像樣的…工作…都找不到…我…怎麼…對不起他們？！…這些人…挑剔…這個…挑剔…那個…高高在上…把我們…當垃圾…踩…你說！…你…怎…麼…幫？！”
腥臭的黑霧隨著他的咆哮猛烈翻騰，幾乎要充斥整個電梯廂！那漩渦中心傳來的吸力，拉扯著我的衣角，彷彿要將我的靈魂也拖拽進去。
“你想過在家等著你的父母嗎？！”我猛地舌綻春雷，用盡全身力氣吼出這句話。這是奶奶點醒我的關鍵——執念的源頭，往往連著最深的羈絆，也藏著化解的契機！
癲狂的咆哮戛然而止。
他撕裂到耳根的嘴巴僵住了。那雙被血色徹底淹沒的眼睛裡，瘋狂和怨毒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空洞的茫然。緊接著，兩行粘稠、暗紅的血淚，如同融化的蠟油，從他血紅的眼眶中緩緩淌下，劃過灰敗浮腫的臉頰，滴落在冰冷的地板上，發出輕微的“啪嗒”聲。
短暫的死寂後，一聲混合著無盡委屈、絕望和深深自責的嗚咽從他喉嚨深處擠出：
“他…們…為…什…麼…讓…我…回…家？…為…什…麼…讓…我…種…地？…我…不…甘…心…啊…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最後那聲“啊”不再是人類的嘶吼，而是某種瀕死野獸般的淒厲尖嘯！隨著這聲飽含所有不甘與怨恨的終極咆哮，他整個魂體如同被投入烈火的蠟像，瞬間熔解、沸騰！濃得化不開的墨色怨氣轟然爆發，徹底吞噬了他的人形，化作一團遮天蔽日、翻湧著無數痛苦面孔的猙獰黑雲，帶著毀滅一切的瘋狂意志，如同決堤的黑色洪流，朝著我猛撲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