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記扎紙鋪_第5章 遊子明心
第5章 遊子明心
清晨的第一縷清風,悄無聲息地帶走了黑夜殘留的最後一絲寒意。天邊,太陽即將躍出地平線,東方塗抹著一層淡淡的、帶著暖意的紅暈。
就在這晨昏交替、萬物復甦的微妙時刻,奶奶穩穩地站在還冒著縷縷青煙的紙灰堆旁,用指尖捻起一張薄薄的黃符紙。
只見她手腕輕抖,黃符紙的頂端便跳躍起一點小小的火苗,在微涼的晨風中頑強地燃燒著。
“旭日東昇,三途川落,遊子明心,不如歸去,歸去,歸去……”
奶奶低沉而清晰的誦唸聲,彷彿帶著某種穿透陰陽的力量,在寂靜的晨光中緩緩流淌。隨著她最後一個“去”字落下,黃符也恰好燃盡,化作幾片帶著火星的灰燼。奶奶微微俯身,小心翼翼地將這點帶著餘溫的紙灰,輕輕點入地上那堆尚有餘熱的扎紙灰燼之中。
就在灰燼相融的瞬間,我的耳畔驀地響起了一聲悠長而綿軟的嘆息。那嘆息聲裡,充滿了化不開的不捨,蘊著沉甸甸的眷戀,如同晨霧般在空氣中瀰漫、迴盪,又一點點地消散,最終歸於寂靜,向著遠方飄去……
嘆息聲徹底消失的剎那,我的眼前彷彿掠過了一抹虛影——我那早逝的小表妹馨兒,她那柔弱纖細的身影,如同春日裡隨風輕擺的楊柳枝,正朝著我們站定的方向,盈盈地、深深地拜了下去……
姑姑再也抑制不住,將臉深深地埋進小叔的懷裡,壓抑的啜泣聲低低地傳了出來,肩膀微微聳動。
回去的路上,氣氛沉重而壓抑,悲傷像一層看不見的薄紗籠罩著每個人。小叔故意放慢了腳步,拉著我落在了最後面。
他湊近我,壓低了嗓子,帶著一絲困惑和探尋,悄聲問道:“鎖子,你老實跟小叔說……這世上,真有鬼魂之說?”
要是在以前,我肯定會毫不猶豫、斬釘截鐵地告訴他“信那玩意兒的都是傻子”。可經歷了蔡奶奶、網友猝死鬼、尤其是剛剛親眼目睹了馨兒表妹……我又怎麼能睜著眼睛說瞎話去否認呢?
不過,奶奶的話在我腦海裡閃過——不知者無畏,有些真相知道了,反而可能成為負擔。我看著他探尋的眼神,最終還是輕輕搖了搖頭。
小叔沉默了片刻,長長地嘆了口氣,像是釋然,又像是無奈:“唉……好吧。也許你說得對。如果相信這個,能讓活著的人心裡好受一點,能讓他們覺得親人還沒走遠……那到底是真是假,反倒不那麼重要了。”
他頓了頓,話鋒突然一轉,帶著點長輩特有的、看似隨意實則關心的八卦勁兒,胳膊肘輕輕碰了我一下:“不過……鎖子啊,說真的,你以後真要幹這行……給人扎紙、跟鬼魂打交道?那……找媳婦兒可不容易吧?誰家姑娘樂意嫁啊?”
走在前面的奶奶正默默攙扶著情緒低落的姑姑,耳朵卻靈得很。她猛地回過頭,沒好氣地瞪了小叔一眼,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勁兒:“胡說八道什麼?我怎麼嫁給你爸的?你們仨怎麼長大的?不都是靠這間鋪子糊的口?”
小叔被奶奶一瞪,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縮了縮脖子,趕緊衝我做了個鬼臉,吐了下舌頭,立馬噤聲,不敢再言語了。
“小兔崽子,多大的人了,還沒個正形!”奶奶見他這副模樣,又好氣又好笑地嗔罵了一句。
回到家,奶奶二話不說,直接拍板讓姑姑就在家裡長住下來。“好好養養身子,也讓你那個不靠譜的爺們兒自個兒好好想想!”顯然是要好好“曬一曬”我那個不懂事的姑父。
至於小叔,他在家待了沒兩天,就被奶奶以“申城還有老婆孩子一大攤子事呢”為由,給打發回去了。
小叔臨走前一晚,跟我擠在一張床上。臨睡前,他翻了個身,湊到我耳邊,帶著點分享秘密的得意勁兒,神秘兮兮地小聲說:“哎,鎖子,我跟你說個事兒,你奶奶偷偷告訴我了,蔡奶奶那事兒……其實是唬你的!壓根兒沒那回事兒!”
我那時睡得迷迷糊糊,眼皮都睜不開,含含糊糊地嘟囔道:“嗯…知道…奶奶早跟我…說過了…”說完就翻個身繼續會周公去了。
小叔討了個沒趣,嘀咕了一句“沒勁”,也翻身睡了。
第二天一大早,天剛矇矇亮,我就送小叔去了機場。看著他拖著行李箱,背影輕鬆地、慢悠悠地踱進了人來人往的候機大廳,最後消失在安檢通道後面。我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遠處跑道上起起落落的飛機,心裡想著這分別怎麼也得一年半載了。誰又能想到,這場本以為的“長別”,竟會那麼快就被打破,我們很快又會在這座城市相見——只是,那重逢的情形,卻遠非此刻這般輕鬆閒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