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月_第1章 三月三
三月三,上京賞花宴。
我離席透氣,卻在酒樓花房的丫鬟頭上,看到了那支祥雲託月簪。
那是姐姐生前自己畫了圖紙,求匠人為我做的,整個上京不可能有第二根。
費盡心思,只為了合著我的名字,妘月。
這是姐姐的遺物,也是我嫁進侯府時為數不多的嫁妝之一。
如今,它卻戴在一個丫鬟頭上。
我走過去,笑著問她:「簪子哪來的?」
她怯生生地看了一眼遠處宴席裡的夫君,小聲說:「平陽侯大人賞的。」
1.
憤怒讓我的??膛生疼。
但我的演技也頗好。
我仍是笑著看著那姑娘,甚至還伸手替她攏了攏碎髮:「是嗎?我們家侯爺眼光真好,襯得你很美。」
丫鬟的臉更白了,渾身打著哆嗦,不住地摳指甲。
我不再看她,轉身離去。
回到宴席上,肖啟見我臉色不佳,趕忙湊過來關切:「怎麼了月兒,可是身子不適?」
我面上什麼都不顯,只搖搖頭:「許是有些乏了。」
「那我送你回去。」他立刻起身,不顧旁人的挽留扶著我離開。
回府的馬車上,他將我擁在懷裡哄著:「是不是宴會上人多,吵著娘子了?都怪我,明知娘子不喜熱鬧,還非要一起去。」
我靠在他懷裡,聽著他的溫言軟語,只覺得無比諷刺。
回到府中,趁著肖啟去洗漱的空檔,我屏退下人獨自走向妝臺
那個紫檀木的妝匣,還是成婚時肖啟送我的。他說,以後會用全天下最好的珍寶,將它填得滿滿當當。
他也確實送了我無數珠寶,只是近來他每天清晨都會為我梳妝,反而我自己使用這妝匣的時候越來越少。
其實我也是不忍睹物思人。
沒想到我這一時疏忽大意,居然給了他可乘之機。
我伸出手,終於用止不住發抖的手指開啟了匣子。
在最上層的錦緞上,靜靜地躺著一支祥雲託月簪。
一模一樣的樣式,一模一樣的珍珠。
不,不一樣!
我將那顆代表月亮的南海珍珠湊到眼前細看。
當初姐姐只是丞相府裡的小舞妓,得不到什麼好賞賜。這顆珍珠因儲存不當,上面佈滿了劃痕瑕疵,才被丞相隨手賞給了姐姐。
姐姐又給工匠賠了不少笑臉,才將它做成簪子,送給了我。
而眼前這顆珍珠,看起來渾圓無瑕,一定不是當初那顆。而且指甲用力一刮,那層珠光便掉了下來。
這珠子是用貝殼粉壓的假貨!
我握著這支假簪子,徹骨的涼意從手上傳來,彷彿要將我渾身血液都凝住。
肖啟是什麼時候將它換走的?
是在某個擁我入睡的深夜,還是在某個他為我畫眉梳妝的清晨?
肖啟又是懷著怎樣的心情,拿著我的嫁妝,去哄那個女孩歡心?
我不敢深想。
只覺得??口的疼痛越來越劇烈,隨著幾聲咳嗽,喉嚨裡竟噴出了一帕子血。
2.
次日清晨,肖啟一如往常為我梳妝。
銅鏡裡,小心翼翼為我挽髮髻的他眼神深情專注,彷彿我是他此生唯一的珍寶。
「月兒今日的臉色怎的這般差?可是昨夜沒睡好?」他擔憂地撫上我的臉。
我看著鏡中那張深情款款的臉,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我真想揪起他的領子質問他為什麼?為什麼要這樣對我?為什麼事已至此還要演戲騙我?
可是不行,肖啟此人心思深重,幾句話就可以把責任推脫到下人僕役的身上。
捉賊捉贓,我得有足夠的證據,我得讓他毫無辯駁的可能。
「許是有些著涼。」我垂下眼眸,避開鏡中他的視線。
「是為夫疏忽了」他立刻自責道「我讓廚房給你燉些燕窩補補,今日娘子便不要操勞,在府裡好生歇著罷。」
我順從地點點頭。
接著,他照常出府議事。我立刻喚來了我的貼身丫鬟青翡。
青翡是姐姐從丞相府救出來的人,她不是奴籍,卻是這世上我唯一能全然信任的人。
「青姐姐,你替我辦件事。」
我將昨日在賞花宴上見到那丫鬟的相貌、衣著仔細描述了一遍。
「你去查查她的底細,記住,務必做得隱秘,不要驚動任何人,尤其是侯爺。」
青翡看著我,眼中迅速因心疼和憤怒蓄滿淚水。
內宅陰私,她當年在丞相府裡聽過見過的不比我少。但她也沒多說什麼,只重重地點了點頭:「您放心,我省得。」
打發走青翡,我換了衣服,帶上風帽,獨自從後門出了府。
我徑直去了京城最大的當鋪——聚寶齋。
姐姐留給我的遺物,除了那支祥雲託月簪,還有一隻寒玉手鐲、紅寶耳環、琺琅彩寶步搖......一共六件。
昨晚我已經確定,這些首飾全都被換了。
這六樣東西,是我全部的嫁妝,也是我姐姐給我的所有遺物。
大婚那夜,肖啟的手慢慢拂過這六件珍寶,對我說:「月兒,這些是阿姐的念想,也是我們的信物。我會像愛護自己的眼睛一樣,好好珍藏它們。」
如今想來,真是天大的笑話。
走進聚寶齋,我自顧自走進內間坐了下來。
「掌櫃的,我來問一筆當。」我掀開風帽露出臉,意料之中地看到掌櫃露出驚駭的神色,接著我抬手給自己倒了壺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