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與侯爺不過成婚五載。
已然從鶼鰈情深走到相看兩厭。
夫人恨侯爺變心納妾。
手段狠辣,內宅沒有一個孩子能生下來。
侯爺指著鼻子罵她毒婦。
日日宿在煙花柳巷,叫夫人成了全上京的笑話。
終於鬥垮了最狐媚的柳姨娘後。
我以為夫人應當感到快慰。
可她卻枯坐窗前看了一夜落花凋零。
似嘆似怨:「鬥贏了又如何,我的餘生終究是毀在這高門院牆中了。」
我驚覺這或許是我唯一向上爬的機會。
一咬牙,撲通跪下:
「夫人若是想離開侯府,奴婢願為夫人分憂。」
1
夫人一怔。
旋即斂眉苦笑:
「我知你心疼我,可這裡哪是這麼容易離開的地方。」
我當然知曉。
鬧得最兇那年。
侯爺掐著夫人的脖子,神色狀若癲狂。
「和離?別做夢了,你就算是死,也是我趙家的鬼!」
我攥緊掌心。
將頭埋得更低。
「奴婢賣身為奴之前,家中世代行醫,先輩中曾有一位遊醫從西域帶回來一瓶世間罕見的藥,名為三日醒,服下過後昏睡三日,這期間氣息全無,同死人毫無分別。」
砰——
茶盞被打翻。
夫人一身單薄白衣,赤腳下榻。
迫切地走到我面前,語帶顫意:
「小蝶,這瓶藥......在你身上?」
我抬頭,恭敬答道:「是。」
夫人眸光幾番變幻。
猶豫、掙扎,不消多時,便只餘孤注一擲的決絕。
她道:「這藥既世間罕見,必定千金難得,你肯給我,我卻不能收得心安理得。小蝶,你想要什麼,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必全力相助。」
我聽得心如擂鼓,手心發麻。
朝夫人重重磕了個頭。
「夫人若是決意離開,能否准許奴婢留在侯府做一低賤侍妾?」
話音落下,屋內死寂一片。
夫人心神震盪,久久不語。
她目含哀慼:「你、你竟心悅趙淮疏?你跟我這麼久,竟看不出他是何等負心薄倖、冷漠無情之人麼?」
這我也知曉。
愛她之時,不顧滿上京傳她被山匪玷汙的風言風語也要娶她進門門。
不愛她時,口不擇言用她此生最絕望之事來刺痛她。
「你貼身婢女死了,你為什麼沒死?誰知道是不是為了活命對山匪曲意逢迎,早已髒了身子。」
夫人與他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尚且能落到此等境地。
我又怎敢起那等妄念?
回過神,我搖頭。
「奴婢並非心悅侯爺,我只是......不想再過命如草芥的日子了。」
2
我並非從出生就是奴婢。
我娘去得早,我爹只有我一個女兒。
並非是他不想生兒子。
他是醫者,他最清楚自己難有子嗣,有我一個已是上蒼垂憐。
但我天資聰穎,機敏好學。
不怕苦不怕累,每日起早貪黑地幹活。
我爹看我的眼神一日比一日深沉。
終是決定破格傳授我醫術。
可沒過多久,鬧起了饑荒。
我爹也染上疫病沒了。
我將自己賣了二兩銀子將他安葬。
隨牙人幾經輾轉,來到夫人母家當了灑掃丫鬟。
那時,夫人還是平陽伯府上的大小姐。
雖是嫡女,但父親續絃後,日子也並不好過。
甚至夫人路遇山匪,也少不得有幾分這位繼母的手筆。
夫人貼身丫鬟翠環護主身亡,要在府中另選陪嫁丫鬟。
我拿出全部積蓄打點主事嬤嬤。
一得空便鑽研仿效大小姐的身段舉止。
雖是東施效顰,卻也被選上了。
我喜極而泣。
嬤嬤嘆我糊塗,大小姐沒有母家依仗,嫁到那高門侯府少不得被磋磨。
我跟著她,未必能落得好。
我搖頭:「再不好,也總比在這提心吊膽得好。」
管事的兒子看上了我。
哪怕我百般推拒,他依舊不肯罷休。
甚至趁府內舉辦賞花宴時將我捂住嘴拉到柴房要行齷齪之事。
我死死瞪著眼:「你不怕我告官嗎?」
他邪笑兩聲,端的是肆無忌憚。
「別說我現在要了你,就算是我弄死你,也沒誰能把我怎麼樣。你只是一個小小的丫鬟,還告官?我有的是辦法讓你連府門都出不了!」
宴至酣時,主子們在花園裡開懷大笑、作詩讚嘆好春光。
而我此刻在陰暗的柴房中,像一隻被按在板上的豬,任人宰割。
皆因我只是個小小的丫鬟。
命賤如泥,被人肆意踐踏也奈何不得。
我好恨啊!
絕望之際,是大小姐出現救了我。
跟在她身邊效忠,是投桃報李。
也是因為,她是我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現在,夫人想離開吃人的侯府。
我願傾盡一切全力相助。
而我,也需掙扎上岸了。
3
侯府里人人皆知夫人同侯爺離心已久。
尤其是將柳姨娘發賣後,兩人更是到了勢同水火的地步。
如今卻發生了一件稀奇事。
夫人竟主動屈尊備車去那等勾欄腌臢之地接侯爺歸家。
侯爺不見她,她便在外面候著。
素衣薄釵,春寒料峭。
沒一會兒面上便凍得毫無血色。
她站了多久,眾人的譏諷聲就在她耳邊響了多久。
夫人終是受不住,身形踉蹌暈了過去。
這次,不等我敲門。
侯爺就如一陣勁風般踹開門,一把將夫人裹入懷中。
他面沉似水,狹長凌厲的眸子似鋼刀朝我劈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