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雨春紅_第5章 我就有安身立命的資本
我就有安身立命的資本。
可以說,謝斂是我全部的指望。
丹青署評畫那天,我對著水井仔細地梳了頭,戴上孃親的舊髮梳,換了身乾淨的衣裳。
女官卻冷著臉說,名錄上並沒有陸家庶女的名字。
我急得團團轉,最後從牆根的狗洞偷偷鑽了進去。
眾人畫作排為一列。
我的鶴唳圖就在其中。
落款處卻印著嫡妹的刻章。
考官都說,尚書家的小姐秀外慧中,筆下仙鶴亦有清奇孤高的風骨。
謝斂立在一旁,低聲稱是。
我撲上前去,扯住謝斂的衣袖,痴傻地說,你告訴他們呀,這是我的畫,這是我的!
眾多目光落在我身上,或是驚異,或是鄙夷。
謝斂只淡淡說了一句。
「痴人痴語,何必掛懷。」
他明明知曉的。
宿州那間縈繞著淡淡藥香的小屋裡,我曾描摹窗外青綠的山嶺、枝頭上圓溜溜的小鳥。
再換來真金白銀,供他換最好的傷藥。
他也曾抹去我頰上沾染的墨痕,輕聲問我:
「阿濃,你對我這樣好,是為什麼?」
我這個瘋傻的庶女,走失了一年,忽然跑到大庭廣眾之下丟人現眼,又被押回了陸府。
嬤嬤左右開弓,扇得我耳中嗡嗡作響。
母親坐在上首,慢條斯理地品茶。
陸彩箋含笑看著,她說,「賤人永遠是賤人,變不成鳳凰。你從六歲起替我作畫,便要替我畫到死。那副鶴唳圖,是世子連夜送到府上的,還真是多謝你了。」
想到那時種種,我不由得顫抖起來。
謝斂以為我是傷心,將聲音放得很輕,彷彿真心疼惜,「阿濃,別怪我。你什麼都不懂,追名逐利只會害了你。
等過些日子,我在外頭給你置辦個清靜院子,藏著你,護著你。我們還像在宿州那樣......不好麼?」
他見我不答,頓了頓,從袖中取出只小盒,遞進我的掌心。
「這是我特意尋來的罕物,你用它為陛下作畫,定能博得重賞。阿濃,乖乖拿著,別再跟我置氣了,嗯?」
盒中顏料色澤鮮妍,定是極為名貴的礦石研磨而成。
我抱緊了他,悶聲悶氣地撒嬌,「我叫你帶的小兔子燈,你也沒有帶來。既然這樣,就把我的耳鐺還回來。」
謝斂不知被觸動了哪根心絃,竟周身一顫。
他倏地將我收緊在懷中,溫熱而急促的氣息愈來愈近。
是想來吻我。
「謝斂。」我忽然喚他的名字。
他似有所覺,動作堪堪停住,低頭審視我的臉。
我依舊睜大眼睛,神態呆稚。
他的神情鬆動了須臾,拇指近乎貪戀地摩挲著我的下唇,自語道,「陸彩箋的身後,世家勢力根系錯雜,父王要圖謀大業,離不開他們。更不必說,我怎能有個痴傻的正妃。若我有得選......」
不遠處,忽然撞響了沉悶的暮鼓。
謝斂猶如夢醒。
他死死凝視著我,眼眶漸漸殷紅,面色卻沉下去,「阿濃,這是你的命。」
再無半點溫情。
10
謝斂說,這是我的命。
府裡梳頭的姐姐也曾說,我的命不好。
也許他們是對的。
我好不容易成了新帝面前的紅人,卻不知在何處染了疫病。
我與他都病了,且病得一日重過一日。
春深花落時,我已是骨瘦如柴。
不過強撐著一口氣,為君王作畫。
空曠威嚴的大殿內,仍舊只有我們二人。
我低著頭,一點點研磨著名貴的顏料,淡淡的異香蔓延開來。
太醫院也曾端來湯藥。
我嫌難喝,趁人不備時,全數潑到了窗外。
次日再看,牆根野草已枯萎了大片。
年邁的帝師進宮來看過一回。
彼時新帝半靠在龍榻上,昏昏欲睡。
我則安靜地蹲在一旁,收拾著畫具。?
帝師駐足,目光無意間落在我尚未完成的畫卷上,那雙渾濁的老眼裡,倏忽閃過一絲震動。
「這是......你這畫技,是同誰學的?」
我掰著指頭答,「阿濃同孃親學的,孃親嘛,是同外公學的。」
帝師思忖再三,低聲問道。
「你孃親祖上,可是隴西閔氏?」
我想了半晌,點了頭。
他唇上的白鬍子顫了顫,最終沒有再問,只長嘆一聲。
沒過幾天,連裴真也不見了。
偌大的皇宮,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巨手驟然翻了天。
據說,宣王打著清君側的名號,將他趕出了宮去。
殿內伺候的宮女內侍,通通換了新面孔。
陸彩箋如今出入自由。
她塗著丹蔻的指甲伸到褥子下,用力掐擰我枯瘦的胳膊,面上笑意卻溫柔至極。
「陸寒濃,我能弄死你娘,便也能弄死你。」她俯下身,附到我耳畔,「你可知道,當初根本不是她推我下去。我只是同她鬧著玩罷了。」
她將這個秘密保留到如今,當作一柄剜心的利刃。
我卻早就知道。
那年,彩箋哭著說,娘險些將她推下湖去。
她剛滿五歲,天真爛漫,絕不可能撒謊。
於是他們要娘跪在堂下,用夾棍將她那雙畫慣了青山飛鳥的手,碾得十指盡斷。
我哭著跑到父親的書房。
他正將啜泣的陸彩箋抱在膝上,如珠如玉地哄。
嫡母冷冷道,「她險些害死了嫡女,總要給個交代。
」
父親的語調亦甚為平淡,「你已出夠了氣,也不許請大夫來為她診治,還要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