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雨春紅_第8章 收拾東西時
收拾東西時,我聽到假山後有人在低聲啜泣。
循聲找去,是個白淨漂亮的小姑娘,與我年紀相仿。
她手裡正攥著一隻破了洞的小燕子紙鳶。
我怯怯地問她,「是不是風箏掛壞了?」
她抹了把眼淚,委屈地吸著鼻子,「是皇......是哥哥弄壞的。他偏說是他的,在樹上掛破了才丟給我。」
我小心翼翼地替她出主意,「你可以同阿爹,或是阿孃說。你更喜歡誰,便要誰為你做主。」
她卻扁了扁嘴,「爹偏心,娘也偏心。討厭、討厭死了!」
我見她眼淚又要掉下來,連忙牽住她的手,「不哭不哭,我做一個新的送給你。」
我裁了紙,細細糊上破洞,改了形狀,又用筆墨重新描摹。
不多時,一隻浴火重生的鳳凰躍然紙上。
小姑娘抿著嘴,臉頰高興得紅撲撲的,卻不直說,只道,「我叫謝嫿。」
她牽過我的手,在掌心一筆一劃寫下自己的名字,又像模像樣地承諾,「你往後進宮,都可以來找我玩。」
我憨憨地笑,「我不常進宮的。」
話音剛落,肚子卻不合時宜地咕嚕響了起來。
我窘迫得恨不能鑽進地裡。
她卻毫不在意,拉著我就往內苑跑,「那你來同我用晚膳好不好?今晚有鳳尾蝦球,釀鴨脯,桂花糖酥......」
走著走著,遠處的宮牆上方,陡然騰起滾滾濃煙。
宮人們提著水桶,驚惶地呼喊著,急急朝那邊跑去。
謝嫿呆立了半晌,忽地也瘋了一樣跑起來。
我著急了,提著笨重的畫匣拼命追趕,卻怎麼也追不上她。
等終於趕到時,宮殿外已被團團圍住,不許出入。
我費了好大的勁,才找到牆根一棵老樹,爬上去,朝里望去。
火場廢墟之中,皇后髮髻散亂,緊緊抱著一具早已燒焦的孩童屍??,哭得撕心裂肺。?
沒有什麼中宮的儀態。
只是一個母親。
謝嫿快步穿過庭院,手中還拖著鳳凰紙鳶。
宮室陰燃著。
倒塌的橫樑幾乎燒成了木炭,隱隱透著猩紅的微光。
皇后輕聲說,「阿嫿,過來,來娘這裡。」
公主懵懂地走近。
景泰七年。
未央宮走水。
長樂公主薨逝。
太子逃過一劫, 只是容貌毀損, 性情大變。
從宮中回來,我痴傻得更厲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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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完話。
空曠的大殿內寂靜良久。
終於,新帝抬起手, 緩緩摘下了那張青面獠牙的儺面。
她的面容一半損毀。
燒傷的痕跡崎嶇猙獰。
可她注視著我的雙眼, 卻平靜得猶如一潭深湖。
透著淡淡的疲憊, 與不可撼動的從容。
這一刻, 我無比清晰地知曉。
在我面前的, 是一位真正的帝王。
我緩慢而鄭重地整理好衣袍, 向她深深跪伏下去。
「新帝崩逝, 臣陸寒濃, 叩請殿下即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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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暴的新帝就這樣病死了。
至於長樂公主。
原說她於景泰七年喪生火海。
現如今又說她根本沒死, 只是被囚於深宮多年, 終於得見天日。
朝野上下議論紛紛,卻無一人膽敢深究。
畢竟,不論如何, 只要龍椅上坐著的,不再是那個陰晴不定的瘋子就好。
更不提, 兵權已牢牢握在她的手中。
膽敢生出反心的世家與朝臣,也早在那場血??的夜宴上,被斬刀殆盡了。
丹青署那七位傳聞已遭處決的司畫, 竟也奇蹟般被放了出來。
全須全尾, 一個沒少。
要知道,他們可是這世上為數不多的,見過瘋帝真容的人。
然而關於先帝的樣貌,這七人卻各執一詞。
有人驚恐地說, 他形貌可怖,不似常人。
也有人回憶道,他身長七尺, 身姿清舉, 俊美無儔。
真真假假,虛虛實實,最終都隨著新朝的建立, 成了一樁永遠的懸案。
長樂公主即位,天下換了新氣象。
她對下寬明, 待百姓更是仁慈。
群臣既是感恩戴德,又是膽戰心驚。
而我, 從丹青署的陸司畫, 搖身一變,成了開國以來頭一位女相。
我為女帝繪製的畫像, 半邊面龐蔓延著大火燒燎的傷痕。
從那幅畫下經過的文武百官,無人敢抬頭直視天顏。
有文臣面聖時旁敲側擊,提議重繪一幅粉飾容貌的畫像。
彼時, 女帝正批閱奏摺,聞言抬眼望向我, 似笑非笑,「陸卿以為呢?」
文臣渾身一顫,不敢說話了。
我如今的名聲, 比裴真還要可怖。
我淡淡道,「鳳凰浴火,何必在意羽毛呢。」
女帝朗聲而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