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雨春紅_第4章 空氣稍有凝滯

暮雨春紅發布時間:2026-05-09作者:明月薄之古代復仇大女主古代情感

空氣稍有凝滯。

滿朝文武噤若寒蟬。

帝王自東宮起,便出了名的陰晴不定。

能坐在他身畔已是莫大的尊榮,更不必說這近乎親暱的御賜。

我讀不懂詭譎暗湧的風雲,只知偏過頭去看他。

他依舊戴著那張青面獠牙的面具,嗓音嘲哳難辨。

卻能聽出幾分玩味的笑意。

「阿濃的畫,今日與眾卿同賞,好不好?」

我對他點頭。

新帝微抬指尖。

一卷宣紙便在眾人面前徐徐展開。

是我為他所作的第一幅畫。

畫中草長鶯飛,一名宮裝女子在花園中放著紙鳶。

本朝的紙鳶,多是些蜻蜓小燕之類的尋常花樣,這一幅上,畫著的卻是浴火重生的鳳凰。

女子膝邊,一對兒女在嬉戲玩鬧,俱生得玉雪可愛。

那是先皇后,與尚是太子的新帝。

以及宮中無人敢提的禁忌。

喪生火場的長樂公主。

靡靡之音不知何時消隱了,舞女們輕曼的紗帛拂過地臺,一陣煙般悄然散去。

大殿陷入死寂。

新帝輕輕道。

「你問過我的話,我也問你一回。你更喜歡阿爹,還是更喜歡阿孃?」

不約而同地,眾人向席間某處望去。

父親與嫡母深深地伏著身子,不敢抬頭。

母親講求儀態,鬢旁步搖原本不可搖曳,此刻卻因極度的驚懼而顫抖不休。

我痴痴笑了,天真爛漫地答,「阿濃更喜歡妹妹!」

8

陸彩箋奉旨入宮,陪伴在我左右。

成日做些研墨端茶的小事。

裴真的嗓音在殿外響起,「御駕到。」

我還未回頭,她已身姿嫋娜地跪下。

她今日妝點得格外柔弱動人,額上貼著梨花鈿,也不知是誰出的主意。

新帝進來了。

他不著龍袍,亦不戴簪冠。

長髮披散,如一匹漆黑的錦緞,層疊的玄衣在白玉磚上拖出長長的尾。

這日本是春和景明,可隨著他步入,殿內驟然冷了下來。

陸彩箋衣著單薄,瘦弱的肩頭微微發顫。

君王垂眸看向她,嗓音沙啞,「真是位美人。」

嫡妹楚楚可憐地抬起頭,卻在望見那副青面獠牙時,忍不住瑟縮了一下。

「阿濃說,你從前總帶她去遊園。」新帝淡淡道。

她面上緋紅,轉瞬間褪了個乾淨。

我燦爛地喚她,「彩箋,彩箋,快起來呀。我央了許久,陛下才準我們出宮去玩的。」

新帝允我牽著嫡妹,去赴一場權貴的賞花宴。

錦繡堆疊,芳菲滿目。

貴女們聚在一處,目光如針,細細密密紮在陸彩箋身上。

我向花叢裡擲出只繡球,期待地望著她。

陸彩箋面頰紅得滴血,一口銀牙幾乎咬碎,拎起裙襬,正要邁開步子。

我疑惑地搖了搖頭,「不對,不對。妹妹教過阿濃的,撿球的時候,要像小狗一樣四爪著地才行呀。」

她僵在原地。

最終,顫抖著跪下身去,向繡球伸出了手。

我咯咯地笑出了聲,「妹妹又錯了,小狗撿球,是用手的嗎?」

陸彩箋終於忍無可忍,回頭瞪向我,眼中恨意陰沉,「陸寒濃,你不要欺人太甚!」

我扯緊她項上金索,無辜道,「小狗小狗,陛下說了,要你乖乖地陪我玩,你怎麼不聽話?」

陸彩箋到底是低下了頭。

金尊玉貴的尚書嫡女,狗一樣趴伏在沾著泥土的花徑上,伸著嘴去叼球。

周遭漸漸盪開壓抑不住的驚呼。

緊接著,幾聲輕蔑的嘲笑從昔日那些交好的貴女口中嗤出,毫不留情地砸在她的脊背上。

剝去體面的滋味,向來比割皮抽筋還要難捱。

而在她此生最為恥辱的時刻,我只是輕描淡寫地昂起首,望向不遠處。

畢竟誰會在意一隻狗呢?

謝斂立在一株花色氤氳的桃樹下。

他今日穿了身如雪的素衣,神色冷淡地望著我。

既失望,又厭惡。

彷彿在看一個不可理喻的怪物。

夜裡回了宮,我仍意猶未盡。

新帝高坐在珠簾後,低笑問我,「還沒玩夠?」

「還想去護城河玩......」我摟著懷裡的兔子燈,小聲嘟囔,「妹妹說過,阿濃的孃親在裡頭呢。」

撲通一聲。

是嫡妹跪在一旁,額頭重重磕在地磚上的聲響。

她今日被磋磨得心神俱散。

新帝懶懶支著下頜,若有所思,「近來慣得你愈發貪玩,是時候來為孤畫第二幅了。」

作畫時,他向來不許旁人在側。

陸彩箋被帶了下去。

殿內燭火搖曳,只有我與他的影子長長短短地投在壁上。

照例,提筆之前,我只能問他一個問題。

我挽起衣袖,不假思索。

「手足至親,血濃於水,是刀,還是不刀?」

9

謝斂來見我的時候,天色已半黑了。

他不知打通了什麼門道,在宮禁之後,還能出入內苑。

我畫了一半,正百無聊賴地坐在廊下歇息,往湖裡潑灑魚食。

此刻見了他,又驚又喜,幾乎蹦得三尺高。

他握住我冰涼的手,輕聲問,「陛下可有為難你?」

未等我答話,他自顧自接了一句,「我知道,你這些日子受了許多委屈。」

我歪頭望著他,「謝郎,妹妹選上司畫的時候,你也是這樣對我說的。」

本朝女子,並不能獨自謀生。

從前在宿州,我都是偷偷摸來謝斂的印章,以他的名義賣畫。

可司畫不一樣。

進了宮,做了女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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