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雨春紅_第7章 宣王拔劍暴起
宣王拔劍暴起,面前桌案轟然傾覆,殘羹冷酒淌了一地。
他雙目猩紅地死盯著我,喉中嘶喝,不似人聲。
新帝連眼皮都沒抬,只漫不經心道,「皇叔何必動怒。常言道,不知者不為罪,阿濃痴愚,想來只是無心之過。」
「荒唐至極!」
「昏君,今日便將你斬於刀下!」
怒喝四起。
數名武將猛地踢翻案几,拔劍而來。
宮侍尖叫逃竄,殿內亂作一團。
然而,兵刃尚未近前,沉重的殿門已被人從外轟然撞開。
夜風呼嘯湧入。
殿外,烏壓壓的禁衛軍嚴陣以待。
鐵甲森冷,長戟紅纓,槍尖折射著刺目的寒芒。?
階下,密密麻麻跪著一眾被繳械的叛軍。
裴真騎在高頭大馬上,腰佩唐刀。
這位素來笑臉迎人的九千歲,今日眉眼不見半分笑意,俊美的面容陰寒如鐵。
殿內拔劍的武將未及衝刀,身形忽地齊齊僵住。
緊接著,哐當聲接連作響,刀劍紛紛落地。
上一刻還喊打喊刀的莽漢們,渾身抽搐,七竅流血地倒了下去。
是毒酒。
僅餘幾位無辜的文臣,駭得呆若木雞。
新帝輕笑撫掌。
裴真一揮手,押上了數位瑟瑟發抖的庶民。
有宿州字畫鋪的老闆,呈上了落著謝斂刻章的畫卷。
亦有當地眾口稱讚的神醫,指認曾為謝斂治過險些喪命的箭傷。
裴真走到謝斂的屍身前,當眾扒下他染血的朝服,後肩上,赫然有一處猙獰的舊疤。
「一年前,孤在宿州圍場遇刺,曾親手射傷刺客。那時,世子遠在邊關戍守,理應並不在場。可如今看來,他分明就藏身宿州,還身中一箭。這又是怎麼回事呢?」
新帝微微偏首,看向一旁面如土色的史官,輕描淡寫道。
「愛卿,你可以動筆了。」
成王敗寇。
宣王已被押在刀下。
新帝懶散地支著頤,語氣玩味。
「皇叔,孤幼時與你對弈,常常棋差一著。這回,是你輸了。」
話音落下,裴真手起刀落。
滾燙的血噴到桌案上。
新帝側首望向我,面具後的眼珠映著殿內熠熠的火光。
他伸出手,溫柔地抹去我頰邊濺上的一滴血,輕聲道。
「阿濃,你問過我的話,我再問你一回。
「手足至親,血濃於水,是刀,還是不刀?」
陸彩箋已暈厥過去。
13
當夜,陸彩箋吊頸而亡。
屍身送回了尚書府。
父母傷心過度,竟雙雙投湖自盡。
嫡母斷了氣,父親卻命大,被忠僕救回一條命。
我連夜回府探望。
華貴的車輦上,載著黃金百兩。
當年,父親也是載著這樣一車黃金,來到都城,置辦下了偌大的家業。
廳堂內只點了一盞昏暗的白燭。
他枯坐在桌邊,身形蒼老佝僂。
而他身畔,還坐著無聲無息的嫡母。
湖水沿著她溼透的綾羅,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我與父親對坐。
他深深地望著我的臉,雙目深陷在眼窩裡,「你從幼時起,便是裝瘋賣傻?」
我笑得天真,「阿濃若不裝,還有命活嗎?」
「對世子,你也是早有預謀?」
我平淡道,「我待他只有四字,物盡其用。他若有幾分真心,能令我脫離苦海,豈不是皆大歡喜。他若薄倖,我對他也有別的安排。」
父親竟慢慢笑起來,「阿濃,你一點也不像你娘,不愧是我的女兒。」
我沒有應聲,只是含笑為他斟滿一杯酒。
隨後,將一粒粒碎金倒在白玉碟子裡。
叮噹,叮噹。
金燦燦,脆生生。
極風雅的下酒菜。
我拍著手,輕快地勸酒,「況是青春日將暮,桃花亂落如紅雨。」
父親渾身劇顫,拾起了玉箸。
「勸君終日酩酊醉,」我施施然走到一旁,拽起嫡母僵硬慘白的手臂,捏著死人冰冷的手,貼上父親的臉龐,湊在他耳邊,幽幽吐出後半句,「酒不到劉伶墳上土!」
走出陸府時,夜風微涼。
九千歲正將雙手抄在袖子裡,靜靜等候著我。
「您是和陛下瘋到一處去了。」
他話中略含責備之意。
眼底卻分明盛著極深的縱容。
我對他笑了笑,並不反駁。
不知怎的,當夜,嫡母的母家亦接連傳出喪訊。
曾經顯赫一時的名門望族,如今竟接二連三地死了個乾淨。
數不清的地契珍寶,全落在了我名下。
我轉手便贈與了陸府裡一個梳頭侍女。
世人都說,今有痴絕似司畫者,視萬金如糞土。
回宮後。
那幅暮雨春紅圖,已在壁上高高懸起。
新帝負手立在畫前,靜靜端詳了許久。
「此畫甚好,」他回首望向我,將天下至尊的權柄隨意拋下,「孤可以滿足你一個心願。」
是黃金萬兩。
還是歸隱田園。
抑或是萬人之上的後位。
我知道,只要我向他開口,他都會應允。
我思索片刻,卻道。
「還有一幅畫,我沒有畫完。」
14
新帝高坐於龍椅之上。
這是第三幅也是最後一幅畫。
我便問了他最後一個問題。
15
為慶賀花神生辰,皇后娘娘辦了一場丹青宴,廣邀京中未出閣的世家貴女。
陸彩箋亦在其中。
她年紀雖小,卻已是綢緞珠玉滿身,端的貴不可言。
我也隨同進了宮。
娘娘出的考題是蝶戀花。?
我提著裝畫具的沉重匣子,躲在御花園僻冷的角落裡作畫。
畫成,便有人偷偷來將畫取走,送去前頭的畫院,落上陸彩箋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