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雨春紅_第3章 轉而挽住裴真的胳膊
轉而挽住裴真的胳膊,領他走入內室。
他望了眼發潮的牆。
拿指尖拈了拈單薄如紙的褥子。
又走到鏡前,開啟妝奩,裡頭孤零零躺著只缺齒的舊髮梳。
正巧,陸府的主人們聞訊而來。
父親三兩步上前,牽起我的手,仔細端詳我的臉,嘴唇囁嚅了幾下,沒能說出話來。
神色間好似我是死而復生。
見我全須全尾,毫髮無傷,母親與嫡妹的臉龐血色盡失。
裴真淡淡道,「陸寒濃,接旨。」
一時間,從屋裡到院外,烏泱泱跪了滿地,我環顧一圈,也後知後覺地跪下。
他手捧垂至地面的錦帛,唸了一長串的賞賜。
其中一車,是帝王令宮廷最好的工匠,連夜做的兔子燈。
我尚不知這是怎樣的殊榮。
只知道嫡母向來高高在上的身影,頭一回伏得這般低,陸彩箋嬌貴的額頭亦死死抵著地面。
等裴真扶我起身,他們仍跪著,沒有抬頭。
九千歲陰柔漂亮的臉上,漾開一抹笑意,「陸司畫,請吧。」
我搬進了嫡妹的繡樓。
此處雕樑畫棟,小橋流水。
我興奮無比,像是放風的小狗,在園子裡跑來跑去地撒歡。
嬤嬤不知怎麼了,始終在我身後跪行。
雙膝被花園裡的碎石磨得血肉淋漓,也不肯停下。
她那張平日裡威嚴十足的臉,如今痛得眼斜嘴歪,止不住地倒吸著涼氣。
我看著覺得有趣,咯咯笑個不停,故意跑得快些,叫她怎麼追也追不上。
裴真便站在不遠處,含笑望著我們。
好一副溫馨的圖景。
臨別時,他輕聲叮囑,「好生歇息,過幾日千秋節宴,陛下還會召你進宮作畫的。
」
6
在家中待旨的幾日,我過得很好。
比起幼年還要好。
彼時家中貧寒,父親埋頭苦讀,屢試屢敗。
桌上十天半月也不見葷腥。
偶爾外公賣了畫,會從集市上買來一包酥糖,往我嘴裡喂上一塊,溫柔地喚我乖乖。
後來外公被官差捉去打死,阿孃成日以淚洗面。
沒過多久,父親做了官,我們全家搬到都城的大宅子裡。
嫡母也八抬大轎進了門。
再後來,彩箋出世,阿孃死了。
無憂無慮的日子再沒有過。
可是如今。
我吃得飽,穿得暖。
嬤嬤不再管束我,我夜裡興起找她玩捉迷藏,她也只能撐著病軀,滿頭大汗地陪著。
我邊跑邊笑,一路躲到後花園裡。
正撞見母親與嫡妹秉燭夜遊。
陸彩箋咬牙撕扯著手中物什,細碎的紙屑紛紛飛散。
母親冷冷道,「你沉不住氣,拿世子送你的東西撒氣做什麼。」
我躲在花窗後,定睛一瞧,她手中撕扯的,正是一隻憨態可掬的兔子燈。
想必是元宵燈會上,謝斂買給她的。
「誰稀罕!」陸彩箋將殘破的燈架摜在地上,眼中含淚,「陸寒濃得來的賞賜,是紫檀作柄,金箔點睛,裡頭點著上好的蘭膏燭。這一隻竹篾扎的破爛,算什麼東西!」
見她發起脾氣,母親又放軟了嗓音,「等宣王事成,世子成了太子,你早晚會是皇后,何必爭一時的長短。」
嫡妹輕哼一聲,「當年宮裡走水,宣王若是得手,燒死的便是......」
母親低斥,「這話往後不要再提。那日同遊,世子同你說了什麼沒有?」
陸彩箋想起什麼,瞬間消了氣,垂首羞道,「他說......有他在,定會護我周全。
」
母親輕笑,「那小賤人救了他,卻令他對你一見傾心,真是前緣天定。」
原來謝斂對嫡妹一見傾心。
去年,皇家於宿州圍獵。
父親身為重臣,亦伴駕前去。
嫡妹藉口玩耍,將我騙入圍場深處。
我卻在枯草堆裡,撿到了身負重傷的謝斂。
在宿州那間田野小屋裡,我陪他度過半載。
養雞賣畫,供他治傷。
鄰里說我們是落難的小夫妻,謝斂從不否認。
直到半年後,都城傳來訊息,刺刀太子的庶民已就擒伏法。
那一夜,謝斂告訴我,他是宣王世子,返京之後,就與我成婚。
我不願回陸府,他便私下為我置辦了住處。
丹青署評選司畫在即,他親口答應我,會以世子之名舉薦我,為我換來一個參選的機會。
我閉門畫了整整半月。
直到那日,嫡妹登門拜訪。
世家貴女,孤身外出,原本是不合規矩的,可她還是來了。
她說,父親與母親都很掛念我,以為我葬身獸腹,為此傷心了好一陣。
謝斂親自為她沏茶。
陸彩箋掀起帷帽上輕薄的白紗,露出一張嬌豔的芙蓉面,同他輕輕道謝。
謝斂愣了愣,茶水溢了出來,淋在指尖,他卻像覺察不到疼痛,慌亂地別開目光。
我還以為是茶湯太燙。
原來那便是一見傾心。
7
千秋節,乃是新帝的生辰宴,亦是都城最為鋪張奢靡的一夜。
宮中燈燭如晝,歌舞昇平。
謝斂坐在宣王下首,越過席間交錯的酒樽,那雙黑水銀似的眼眸,正定定望著我。
矜貴清亮。
如明月吹落在軟紅塵裡。
我原本忙著用一柄精巧的匕首割開炙肉,如今被他望得呆了,手中也忘了動作。
新帝便在此時覆上我的手背。
他輕輕握住我的指尖,把著薄而鋒利的刀刃,從最為柔嫩多汁之處割下一塊,送到我壘作小山的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