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滿則喜

夫君的心上人吞金自戕了。

驟聞噩耗，他喝了個酩酊大醉，跌跌撞撞冒雨去花街打酒時，墜入河裡。

我推的。

雨夜昏暗，我看著他在水中撲騰，又漸漸沒了動靜，再無聲息。

我渾渾噩噩回到家，癱坐在床沿上恍惚了半天，天將亮時失去了意識。

再睜眼，竟重回到了與他初相識時。

1

我是吳家的丫鬟，但不是家生子。

小時候我家窮，窮到養不起三個嗷嗷待哺的孩子。

我爹是個老實到三棒子打不出一個字的莊稼漢，我娘生雙生子的時候壞了身子，掏空家底花光了錢，勉強救回來一條命，再也幹不得重活。

禍不單行，又逢上了個大旱年，我爹每天早出晚歸，試圖從村邊日漸乾涸的河裡挖出更多的水澆到他的幾畝旱地裡，但杯水車薪，無濟於事。

我眼睜睜看著地裡的裂縫變得比他臉上的皺紋還要深，又看著床上抱著弟弟妹妹的乾瘦的娘，一咬牙，把自己賣給了來村口收人的人牙子。

我命好，長得端正，又不出挑，被賣到了四品大員家吳家，給吳七小姐做粗使丫鬟。

家裡收成轉好，我爹帶著攢了幾年的銀錢找到我，卻贖不起我，賣身得了五兩銀，贖身卻要翻六倍。

我爹一步三回頭地走了，走前塞給我一個布袋子，我開啟一看，裡面是二兩碎銀，幾串銅錢。

十二歲那年，吳七小姐有了自己的院子，我也被撥到她身邊，升級成了她的貼身丫鬟。

七小姐名諱吳靜姝，卻是個頑皮性子。

數九寒天，她吵著要去小湖上玩冰嬉，一群人簇擁著她走到花園，遠遠就看見幾個孩童圍著一個縮在地上的身影嬉戲打鬧。

七小姐撇了撇嘴，有些不耐:「小喜，快把他們趕走，別平白攪了我的興致。」

小喜就是我。

我應了一聲，小跑過去，那群孩童見有人來了，慌慌張張地四散開，我注意著腳下，沒提防一個愣頭愣腦的小孩直直對著我撞了過來，我一個趔趄摔倒在雪地裡，腦袋卻重重磕在被雪淹沒的石塊上。

小孩嚇得呆愣在原地放聲大哭起來，遠處一堆人的驚呼聲迅速靠近，周圍一片亂糟糟裡，我失去了意識。

再睜眼，已經重生了。

人還是那群人，鬧鬨鬨地把我攙起來，七小姐皺著臉怒斥我沒用，讓人趕緊把我扶回去，沒得在這裡晦氣。

眾人皆連連應是，我沒吱聲，虛弱疲憊地垂下頭，腦子裡亂成一團。

餘光無意間掠過那個蜷縮在地上的身影，他就是吳景之，我上輩子的夫君。

但我依稀記得上輩子並沒有磕破頭這一遭。

我記得自己趕走那群小孩後，發現吳景之已經暈厥過去，於是叫人把他抬到一邊亭子裡，又打了熱水，取了棉衣，生怕一條命就這樣在自己眼皮子前沒了。

這輩子我摔到了腦袋，竟無人在意吳景之了。

七小姐走了，一群丫鬟嬤嬤不錯眼地緊跟著，謹慎嚴肅更甚。

留下兩個小丫鬟攙著我，也正欲轉身回去時，地上的吳景之動了。

他爬起來，疑惑地四處張望，表情忽悲忽喜，最後呢喃著一個名字，踉踉蹌蹌地走遠。

兩個小丫鬟有些害怕，又止不住好奇他是什麼人，在叫誰的名字。

我手腳冰涼，僵立在原地，心底百感交集翻湧，臉色越發難看。

她們不清楚，我卻看得真切，他含混不清地，消弭於口齒之間的，正是:「靜姝...七小姐......」

一瞬間，我便知道，他也重生了。

2

嚴格來講，吳景之算不得吳家人。

他是吳家遠房親戚，和七小姐同輩，他爹依仗著同宗的關係，在吳家義學私塾裡教書。

說起來也是有名有姓，但吳景之過得卻比下人小廝還不如。

他爹屢試不第，對他寄予厚望，因此管教他甚嚴，不許他有一點孩童性情，動輒言語斥罵，棍棒加身，罰跪禁食，苦不堪言。

今日也是如此，吳景之不知又犯了什麼錯，被他爹趕到花園子裡罰站。

剛下過大雪，花園又四面通風，風寒交迫下，吳景之暈死過去。

這輩子沒了我幫忙，他竟重生到這個時候，果真是......

禍害遺千年。

小丫鬟攙著我，慢慢往回走。

卻在七小姐院子邊上又瞧見了畏畏縮縮的吳景之。

小丫鬟變了臉色:「哪裡來的登徒子，怎地跑到內院了?!還不快滾出去!」

吳景之惶惶然抬起頭，看到我的一瞬間，眼裡的激動欣喜變成了厭嫌:「怎麼是你?!」

我盯著他，不置一詞。

吳景之，我也想問，怎麼是你?

為什麼?

為什麼，是同我糾纏過一輩子，恩怨未解憤懣難消的你?

為什麼，是在我親手解決掉你後，竟又重新兜轉到起點的你?

小丫鬟面面相覷，偷偷拽了拽我的衣角。

我回過神，笑著安撫她們:「別怕，你們年紀小，不認得他，他是家塾裡吳先生的獨子，不是潑皮小子。既到了院子，你們倆也先進去暖和一會兒，再去不遲。」

小丫鬟歡天喜地地進了院門，吳景之一步步挪過來，哆嗦著問:「七小姐呢?你怎麼沒在七小姐身邊伺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