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滿則喜_第3章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

4

吳景之沒再來找我。

我猜想他正忙著讀書，以備更早的考取功名。

不過，我也想，他應該沒多久的安穩日子了。

開了春，天氣回暖，風漸漸軟了下來。

楊柳堆煙，花照粉牆，正是春日好景時，吳夫人牽頭，在別院裡操辦了一場春光宴，帖子雪花一樣發出去，別院裡賓客如雲。

七小姐穿梭在來往賓客之間，飲酒簪花，投壺行令，玩得不亦樂乎。

吳夫人也不拘著她，女孩家，活潑些也未嘗不生動可愛。今日來赴宴的客人有不少高門勳貴，其實也有相看的意味。

賓客裡，身份最高的莫過於南安郡王世子，顧慎了。南安郡王深蒙聖恩眷顧，地位尊崇異常，而顧慎是南安郡王的嫡長子，年十六，形貌昳麗，文武雙全，至今仍未娶妻定親。

顧慎一來，宴間賓客紛紛側目，七小姐也不嬉鬧了，紅著臉來拉扯我，躲在我身後往他那邊看。

酒過三巡後，七小姐已有了些醉意，又不想在眾人面前露怯，自去尋了花間石凳坐著醒酒，我亦步亦趨，片刻後聽到遠處隱隱傳來的吵鬧聲。

七小姐皺眉起身，我知道她有些生氣了。她鬧騰歸鬧騰，但自己安靜下來的時候，是絕不允許四周有任何大一點的動靜的。

我跟在她身後往吵鬧的方向走去，轉過一道流水假山石，便看到一群公子哥兒正圍著一個人狎暱調笑。

那人推拒著反抗，卻激起了公子哥兒們的怒火，下手也沒個輕重起來，不一會兒，一群人就扭打成一團。

而那人形單影薄，幾乎毫無反手之力，被按在地上拳腳交加，他的手在地上摸索著，摸到一塊石頭，便背過手狠狠一砸——

「啊!」

痛呼聲響起，地上的那人抬起頭，一張唇紅齒白的臉露在陽光下，看到七小姐時，眼裡霎時盛滿了亮晶晶求救的希冀，正是吳景之。

七小姐尖叫出聲，小跑過去，在吳景之期待的注視下——繡花鞋狠狠地碾在他的手指上。

「狗奴才!竟敢動手傷人，真是反了天了!」

吳景之癱在地上，不敢置信地看著七小姐，希冀凝固在臉上，破碎，痛苦。

他哀哀呢喃:「七小姐......」

七小姐怒火愈發高熾，狠狠踹出一記窩心腳:「哪裡來的賤皮子，竟敢叫我的名號?!這種刁奴，還不趕緊杖刀了清淨?!」

七小姐打罵夠了，一回身，淚眼汪汪地:「表哥，你傷得好重，都流血了!」

我靜靜地看戲，上一世可沒有這一遭。

5

上一世，我看到有爭端時，就早早找人請來了夫人，壯著膽子求夫人出面:「論理，別家少爺來我們府上生事，原不與我們相干，但被砸破頭的苦主是表少爺，七小姐又重情義，露了面，如果處理不好，怕是會影響我們府上的名聲。」

夫人表情陰晴不定:「平日看吳先生家學裡教導有方，怎地教養了個如此輕浮孟浪的兒子?」

吳先生不是壞人。

他傳道授業並不挑人出身，只要有心學習，哪怕是隨從僕役，他也一視同仁。

我也偷偷去聽過他授課，在我心裡，他於我有師恩。

我跪在地上磕頭:「夫人，他人事小，七小姐清譽事大啊!」

夫人再疼愛表少爺，也越不過七小姐這個親生女兒去。

她當天就把這件事告訴了她妹妹，她妹妹過意不去，狠狠懲治了表少爺一頓。

夫人讓我把這件事爛在肚子裡，誰也不能講，我連連點頭應是。

七小姐不知道我借了她的臉面說事，怒罵道:「狗奴才!這個吳景之都敢對主子動手了，這像什麼話，我娘怎麼還留著他在府裡?還不快把他趕出去!」

我有些無奈，只好又說:「小姐，表少爺和吳景之是男子，他們的名聲事小，您的名譽事大啊!貿然把吳景之趕出府去，萬一他心存怨恨，四處敗壞您的名聲，可如何是好?不如把他留在府裡，就說是你替他求了情，總好過結下一樁怨事。」

七小姐想了想，覺得果真如此，點頭應了，於是滿院子的人都知道吳家七小姐心思純善，寬和慈悲了。

這一世，吳景之忍受被狎暱調戲之辱，盼著被心上人再次救贖，卻沒想到，心上人翩躚而來，只為無情摧毀他滿心真切期許。

他萎頓在地，狼狽不堪，不管還在往他身上招呼的拳腳，只抬頭痴痴地看著七小姐，表情複雜到扭曲。

很快，他就奄奄一息抬不起頭了，身上不知哪處傷口的鮮血流出來，浸潤進泥土裡。

這群公子哥兒們挑的是個僻靜的地方，又提前打發了周圍和隨侍的奴僕們，因此，任這邊吵翻了天，也無一點動靜能傳到外頭宴席上去。

他們打累了，三三兩兩散開尋別的樂子，七小姐拉著被砸破腦袋的表少爺，哭哭啼啼地去找夫人。

夫人大怒，一邊急著叫人喊府醫，一邊讓人去拿藥，又抱著表少爺心肝兒啊的哭了一場，貼補了許多珠寶賞玩給他。

一場春光宴就這麼沒頭沒腦地結束了。

七小姐回到自己的院子裡，還在抱怨:「娘也真是的，怎麼不把那個刁奴打死了扔出去了事?又攀扯我，又砸傷表哥，膽大包天的東西!真真是氣煞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