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滿則喜_第2章 我緊緊盯着他

我緊緊盯著他，低聲道:「七小姐自戕了。」

他面色突變，憤怒，哀慟，猙獰一閃而過，空白了一瞬後，猛地瞪向我:「你...?!」

我沒再說話，靜靜看著他。

他囁嚅起來，彷彿有些心虛和理虧，又帶上了上輩子我熟悉的不耐:「沒曾想...你也......」

我心裡有了底。

他大概喝得醉過頭了，只記得自己沒帶隨從，一個人出了門，以為自己是意外墜河，壓根沒想到身後有雙手，將他送入冰冷的死亡，又陰差陽錯地迴歸到現在。

我沒有心情再聽他說些什麼，越過滿臉恍惚的他，徑直進了院門。

3

樹欲靜而風不止。

吳家治下嚴苛，非准許奴才不能擅自離府。

七小姐要吃西街頭現炒的糖炒栗子和街尾的冰糖葫蘆，我便討了這門差事，出了吳府。

回來時便被吳景之堵了個正著。

「前世我酒後自盡，留你一個人，總歸是我對不住你。但我心中只有七小姐，對你無意，今後我們再相見，只當作不相識。

「你忘了我，好好侍奉七小姐，恪守本分，不要因為一點私情而懈怠自己的職責，可曉得了?」

我看著他端著上輩子的架子高高在上地教訓我，彷彿他仍是那個高中進士，拜官授職的顯貴公子。

但現在的他，身量不高，身材瘦小，寒風一吹，臉色發青，分明一副可憐模樣。

他一直看不起我。

在他眼裡，我一個丫鬟，卻成了他的結髮妻，這是他的汙點。

但是這汙點是他和他心上人在世人眼前僅有的唯一連結，是他為了證明自己的情深而自找的。

我看著他，噁心勁兒慢慢泛上來，說:「不曉得。

」

他嘆了口氣，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樣:「小喜，你怎麼就這麼執迷不悟呢?七小姐天真爛漫，心思純良，有這般美好品格的人做主子，是你的福分!

「感情是強求不來的，況我已與你做過一世夫妻，也算是全了你的心思，上天憐我，讓我重來一世，你也別再一意孤行才是!」

前塵往事撲面而來，我後退一步，緊緊盯著他，壓不下內心恨意翻湧，忍不住冷笑出聲:「上天憐我，讓我重來一世，是為了讓我報上一世之仇，消我家破人亡之恨!強求?感情?難道是我求你娶的我?你我之間，何曾還有過感情?!」

他高高在上的不耐終於消失，有些怔愣地看著我，訥訥說不出話來。

鉛雲厚重，北風呼嘯，幾團雪花輕飄飄砸下來。

我強行收斂情緒，譏諷地笑了笑。

不怪他如此自信。上輩子，他的路太順遂，年少及第，官氣養人，才貌雙全，前途無量。

除了求學的苦，他僅有的挫折，大概就是沒能娶到心上人，反而娶了我這個奴才丫頭了。

而我多可悲。

隨波逐流嫁給他，在他的後院裡，在七小姐的陰影下，從一無所有，到一無所有。

我曾懷過身孕，又幾番流產。

我以為是我身體的緣故，每每以淚洗面，咬牙把一碗碗湯藥往嘴裡灌，苦水在我身體裡積釀成海。

最後一次懷上孩子，我鑑前毖後，謹小慎微，終於捱到足月，卻又遭遇難產，拼命生下來個女兒，在我懷裡細聲細氣嚶嚀了兩聲，便靜悄悄地去了。

爹孃來看我，吳景之極盡招待，卻始終嚴防死守，既不提起我，又不讓他們見我。

我娘回去就不好了，強撐著讓人傳信，想見我最後一面，卻連一個字都沒傳到我耳邊。

我娘最終還是沒等到我，流著淚去了，而我無知無覺，抱著女兒小小的襁褓，哭到再也流不出淚。

吳景之把我拘在後院裡，將我從一個活生生的人，變成了一個耳不能聽，口不能言的物件。

我心裡太苦了。

我開始整夜整夜地睡不著覺，始終想不明白，我這輩子不曾做過一件壞事，從小操持家務，大一點了賣身盡孝，侍奉主子盡心盡力，從不與人結怨結仇，為何會落得如此下場?

我心裡有多少苦，在聽到醉酒後的吳景之親口說出真相時，就有多少恨。

原來，原來!

我一直流產，總不見好，是因為吳景之不想我懷他的孩子。

爹孃不見我，不是他們不記掛我，而是一直被吳景之阻攔著。

在我為我的女兒悲慟萬分時，我娘也因為再無法與她的女兒相見而含恨西去。

原來啊，原來!

我的悽慘，全拜吳景之所賜!

大雨如瓢潑，下得昏天黑地，喝醉了的吳景之在雨中紅著眼又哭又笑，淚流滿面，我看著他，也淚流滿面。

吳景之，你害得我好苦。

他醉醺醺地喊著:「拿酒來!拿酒來!」

我說:「這裡沒有酒了，河西邊酒家有許多上好的美酒，你親去上門，他們不敢不給你。」

他眼睛一亮，果真翻身起來，搖搖擺擺出了門，向西而去。

我跟在他身後，已經下定決心要他以命償命。

上天助我，下了這麼大的雨，一路上空無一人，河裡水流洶湧湍急。

吳景之腳步虛浮，偏又走在邊上，我輕輕一推，他便跌進河裡。

阿彌陀佛。

他欺我，瞞我，是為因。

我取他性命，是為果。

若有一切報應，皆請加諸於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