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寧_第5章 水綠秋山明

」

水綠秋山明，一樹楓葉落。

我想起剛認識他時，也是個秋天。

他一身傷，姿態放得那樣低，挨家挨戶討工作，從街頭討到巷尾。

他生得端正，人又機靈，可不知道為什麼，竟無一家店鋪肯用他。

晚上沒地方去，就抱著被褥跟著街邊溜進了橋洞下乞丐窩。

不出所料被踹了出來。

那些天，他拖著被褥圍著小巷轉了又轉，路邊的小乞丐都喚他「野狗」。

餓了幾天幾夜，才不得已求人給口飯吃。

就這樣求到了我身上。

「小姐人美心善，可否給我口飯吃，小姐幫我一把讓我做什麼都可以，從此以後小姐說一我不說二，小姐要星星我不摘月亮......」

耍寶的笑顏是掩飾尷尬的工具，周身的落魄也壓不彎筆直的脊樑。

拉人一把吧。

幫一個人總比害一個人容易。

「停。」

於是我用一錠銀子，換了個傾訴少女心事的朋友。

花了錢的就是不一樣，這京城中，從沒這般認真聽我講話。

我說喜歡一個人好辛苦，他說被我喜歡好幸運。

我說我又傻又笨總不討人喜歡，他說勇敢坦蕩這天下沒人比我赤誠。

我說這些年琴棋書畫我學會了好多，他問我這些年跟在別人身後，到底累不累?

你瞧，句句有回應。

「少來了。」我端著酒瓶睨著他，應該是有些醉了:「上京城人人瞧不起我，你肯定也一樣。」

我不知道喜歡一個人為什麼會被人瞧不起。

我爹孃總和我說，人不能辜負自己的心。

我順著我的心意待他好，因他開心而滿足，旁人又和我有什麼關係。

可我那時沒察覺，心總是易變的。

這天下沒有那麼多無怨無悔的事情。

人的愛，是需要回應的。

阿珺聽得認真，搖了搖頭，遞給我一方手帕。

「怎麼會?你的喜歡坦坦蕩蕩，是他們不如你。」

「你不會看不起我?」我有些愕然。

他認真地點點頭:「不會的，若有人如此待我，我便是死也要報答這份珍重。」

時間飛逝，月亮換了一輪又一輪。

我看透他眼底的忐忑，這次換我緊緊握住他的手。

「別怕。」我笑:「你到了我家，你就不再無人在意無人疼惜，我爹孃便是你爹孃，我家便是你家。」

不管你是無憂無慮的小乞丐。

還是跌入泥潭的公主長子。

都是那個人而已。

10

燕珩在舞會上發了半天愣，白酒杯杯入肚人卻恍若未察。

自打裴珺被趕出公主府後，他還沒有如此煩躁過。

是了，裴珺沒來，他是當之無愧的第一年輕翹楚。

而那個人，似乎再也不可能出現了。

長公主和已故左相的這位郡君，貌似自生下來就與他不對付。

家世門第高於他，相貌才華也比他出挑，京城第一貴女柳伊然對他另眼相待，連他那個一向挑剔的父親也總對裴珺讚不絕口。

原先他才是學堂裡的魁首。

可裴珺一入學府就是太傅入室弟子，年末考評樣樣第一，就連他最不擅長的騎射一道，裴珺也能精通。

每每提到那人，連張賢徐青都只餘讚歎。

嫉妒。

或許吧。

這麼多年裡，彷彿只有趙福寧對裴珺的出現無動於衷，滿心滿眼都是他。

想到趙福寧，燕珩焦躁的心平靜了不少。

裴珺再厲害又能如何，他自己的生母都不喜歡他。

長公主留下他的性命只是為了牽制政敵左相，左相死了，裴珺自然也就沒有了價值，理所當然被趕出府。

裴珺住在公主府，可公主有正夫，有愛子，十六年過去，裴珺仍然是客。

父母為敵，孤苦伶仃，愛他的人沒有，想殺他的倒是不少。

有傳聞說，公主先前以為自己將要奪嫡成功，欲將江山留給次子，所以親手下毒想要奪走裴珺的命。

裴珺十六年前所遭受的數次暗殺，都只是為公主寶貝的小兒子當靶子。

真可憐，燕珩想。

裴珺拼盡全力不過為了得到母親的擁抱和親人的愛，而這些東西，他燕珩出生起就有了。

他不僅有父母之愛，還有趙福寧。

那般明媚炙熱無視一切的偏愛，裴珺終其一生也得不到。

燕珩想著，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可趙福寧似乎生氣了。

因為他叫她做妾?

遞到唇邊的酒杯頓了頓，也只是頓了頓。

沒關係的，反正趙福寧沒心沒肺沒臉沒皮根本不會在意這些。

況且昨晚乞巧節，他分明看清了。

柵欄後，她的臉。

她那樣生氣，卻還是忍不住偷偷跟著他。

過去如此，現在如此，未來也會是如此。

他備好了三書六禮，籌劃了全京城最氣派的婚儀，還請了攝政王作證婚人。

不論趙福寧能不能取得魁首，他都會娶她。

待她哭得稀里嘩啦求安慰，他再裝作不耐煩地扯開她的手。

無奈又懊惱地同他那些兄弟說，怎麼辦，這丫頭纏我纏得緊，然而我心軟，不忍心見她去南方蠻夷之地受苦，只好委屈委屈自己，將她娶回家，權當行善積德。

至於做妾?罷了，納妾納色，趙福寧哪有什麼顏色，既不嬌媚也不妖嬈，還是娶她做正妻，反正她貪金銀，剛好叫她知道高門大戶的不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