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聞她心悅我的竹馬_第4章
”
我坐在窗邊翻書,連頭都沒抬。
真正叫我皺眉的,是三日後母親回府時提起的一句話。
她說,柳扶煙竟當真託人求到了都察院一位老大人門前,想替裴家遞話。
門房自然沒放她進去。 她就在外頭站了整整一個時辰,叫來來往往的人看了個遍。
“一個未出閣的姑娘,拋頭露面到這一步,已是自輕。”
母親說這話時,語氣裡既有不贊同,也有幾分憐憫。
“她自以為是深情,旁人看在眼裡,卻只會說柳家沒有教養。”
我沉默片刻,輕聲問:“她家裡人知道麼?”
母親嘆了口氣。 “如今只怕已經知道了。”
我沒再說話。
10
裴家的案子,我終究不能真的袖手。
可柳扶煙那套哭鬧逼迫的法子,我也做不出來。
那晚我去書房見父親時,已過了二更。
父親正坐在燈下看卷宗,見我進來,倒也不意外,只抬了抬眼。
“為了裴家的事來的?”
我點頭。
“是。”
父親放下手中筆,問我:“你想讓我替裴家說話?”
“不是。”我道,“裴家身在局中,謝家若在此時貿然下場,反倒惹眼。”
“女兒來,是想問父親,能否讓我看看兩淮鹽引舊例、近十年鹽稅核算與轉運賬制。”
父親看了我一會兒。
“你看這些做什麼?”
“御史彈劾,說到底,不過是賬。”
“舊賬有錯,未必全是貪墨,也可能是舊例與新制之間出了紕漏。”
“若能先將前後規制理清,至少能知道問題究竟出在哪裡。”
書房裡靜了片刻。
父親忽然笑了一聲。
“我原以為,你是來跟我鬧的。”
我也笑了。
“女兒若真來鬧,父親會給嗎?”
他沒有回答,只命人從內室抬來兩箱舊檔。
又淡淡補了一句: “這些東西只能在府裡看,不許外傳。你若真看出什麼,再來同我說。”
我應了聲是,抱著那一摞舊冊出去時,夜風穿廊而過。
我忽然想起柳扶煙那句,若我是你,便是跪,也要逼家裡出手。
可她不知道。
真正能護住一個人,從來不是把所有人都拖下水。
而是先站穩了,再去想辦法。
11
那之後半個月,我幾乎日日泡在書房。
鹽引舊制繁雜,年份一多,條目便亂得像結了網。
有些賬冊還是十幾年前的舊字樣,邊角發黃,翻起來滿手都是紙灰。
我起初看得極慢。
後來漸漸摸出些門道,便拿細箋將相互衝突之處一一記下。
哪一年改了轉運法,哪一年補了虧空條目,哪幾筆賬在舊制裡本可通融,在新制裡卻成了錯漏,我都分門別類地抄了出來。
母親來看過我兩回。
見我眼下發青,只命人又添了兩盞燈,卻一句也沒勸我停。
也是在那半個月裡,柳扶煙的父親撐不住了。
柳扶煙自幼喪母。
柳大人這些年一面撐著二房門庭,一面又要看顧她這個女兒,身子本就算不得硬朗。
偏她為了裴家的事接連鬧出幾場風波,族中長輩先後動了兩回怒。
柳大人白日替她賠禮周旋,夜裡還要強撐著精神勸她收心,臉色便一日比一日灰敗下去。
後來聽說,是在族中問話那日。
柳大人站在祠堂裡,被幾位族老當眾斥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回去之後,竟當夜嘔了血。
這訊息傳進我耳朵裡時,我正把謄好的舊例、賬目和疑點分作了三冊。
一冊是兩淮舊制沿革。
一冊是近十年轉運賬法。
最後一冊,是我依著父親給的舊檔,一條條圈出的可辯之處。
寫完時,已是七月下旬,我讓家中管事悄悄送去裴府。
第二日清晨,裴夫人卻親自來了。
她比從前清減了許多。
可見了我,神色仍舊溫和,只在無人處,輕輕握了握我的手。
“你伯父和硯之近來分身乏術,許多事都顧不上。”
“明昭,多虧有你。”
我搖了搖頭。
“伯母寬心,我能做的不多。”
“只是將能想到的幾處疑點,先理出來了。”
“其餘的,還得靠伯父和硯之了。”
裴夫人的眼圈竟微微紅了。
送走裴夫人後,我在廊下站了許久。
直到傍晚,又收到裴府遞來的小小一張字條。
上頭只有八個字:
“冊已收到,萬分珍重。”
字跡是裴硯之的,筆鋒一如既往地穩。
12
八月初,裴家的案子總算有了定論。
裴侯在兩淮任上,不僅無過,反而有功。
至於御史彈劾的那幾筆“來路不明”的舊賬。
的確是因舊制更改、文書換樣,這才叫人誤判了。
聖上最後不但未曾降罪,反而賞了裴家。
訊息傳出來那日,京中風向立時又變了。
從前避著裴家走的人,如今又重新往裴府遞起了帖子。
三日後,裴硯之回了學宮。
學宮分州學和女學。
下課後,他特意來女學尋我。
他進門時,滿室都安靜了一瞬。
這半月裡,他清減了不少,眼下仍帶著淡淡青色。
可人站在那裡,脊背依舊挺直,像這一場風波,不過削薄了他的臉色,卻沒壓彎他半分筋骨。
柳扶煙坐在窗邊。
她今日穿了身極素淨的衣裙,臉色也仍是白的。
見裴硯之進來,那雙眼便一下亮了起來。
旁邊幾位姑娘也立時有了精神。
有人笑著道:“裴公子這一回總算平安無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