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元十六年_第4章 夫人若有空也可出去轉轉
「夫人若有空也可出去轉轉,太閒了,就會容易胡思亂想。」
我聽見丫鬟竊竊私語:
「唉,大人真是可憐,夫人沒了孩子性情大變,遷怒於他,大人也只一味讓著她。」
「就是,後院連個通房都沒有,大人就守著夫人一個,不知道她還有什麼不知足的。」
所有人都覺得我該知足。
所有人都覺得。
我的恨我的怨,實在沒有道理。
連我自己也困在裡面出不來。
我懷著喪子之痛,形容消瘦。
即便努力掩飾,眼中也有揮不去的愁容。
可此時我抬頭。
梨花飄落。
我驀然驚覺。
我居然困在別人的錯誤裡。
懲罰了自己不知多少個春天。
回到袁州後,我不再終日困在後宅。
不再只是濟貧濟弱。
而是走出去,為看不起病的百姓義診。
從一本雜書上看到了提高產量的法子。
農人沒有退路,不敢輕易嘗試。
我便找了一塊田地,親自帶人耕種試驗。
我越來越忙。
甚至連陸相元都甚少再去在意。
而燕同光。
除了那年京城郊外,梨花樹前。
我們再沒見過一面。
10
眼前這個燕同光說明來意。
原來外祖家把那幾個被牽連下獄的,都順帶撈了出來。
燕同光便是其中之一。
「救命之恩無以為報,我弱冠之年,無雙親牽掛,亦無家世資財——」
他說著說著突然有些赧然。
前世今生種種浮上心頭。
我一瞬間心冷了下去。
連聲音也沒忍住帶上一絲譏誚。
「怎麼,你該不會也要說,要娶我來報答我的恩情吧?」
話音剛落,我有一絲後悔。
我同陸相元的恩怨,不該遷怒無辜之人。
可燕同光一點沒生氣,反而瞪大雙眼,驚訝浮現。
脫口而出道:「怎麼會!」
話音剛落,他又像意識到不妥,急忙找補。
「不是不是,小姐的人品自然是頂頂好的,可是哪有人要用娶人家來報恩的,這不是恩將仇報嗎!」
這次,換我愣住了。
燕同光道:
「先不論我一無家世,二無功名在身,怎配求娶小姐。」
「再說這世道對女子向來苛刻,男子三妻四妾尋常,女子卻處處受掣制,姑娘在家百般嬌寵,父親寵愛,衣食無憂,把恩人娶回家,再讓她遵從什么女戒女德,那真不知是報恩還是報仇了。」
他朝我和我爹略一欠身。
「我只是想說,我囊中羞澀,買不了什麼謝禮。只是這次鬧得大,我因緣巧合結識了端王殿下,便擅自做主,舉薦了裴家參與下一屆的皇商選拔。」
燕同光說出這句話。
我爹已然看中的不是他的好皮囊了。
完全就是一個行走的金元寶。
他拿出商場上的那副面具。
客氣又親熱地和燕同光寒暄。
「江州是個好地方啊,我年輕時也曾去江州經商。」
他倆一問一答,隻言片語飄到我耳中。
「你剛說什麼!長庾縣?」
剎那間,有記憶從我腦海深處浮現。
我一時間竟顧不得男女有別。
攥住燕同光的衣袖急切道:「你是長庾人士,那你可知青黛草如何培育?」
姐夫趙衡急病時,趙家四處求醫問藥。
後尋到一醫女,可也只拖延了些時日。
我還記得那醫女口中的嘆息:
「若以青黛草入藥,趙公子或許還有救,只是那草藥嬌貴,用處亦不廣,只有長庾縣有培育,長庾歷經戰亂早已荒廢,如今已經失傳了。
」
燕同光被我嚇了一跳。
居然還是先安撫我:「別急,裴姑娘,你先別急。」
前朝藩鎮割據時,江州戰亂,長庾縣人煙日漸稀少。
「而且我父母去後,我也在九歲那年被叔父接走。我雖知長庾縣喜種青黛草,卻確實不知如何培育。」
沒等我失落,他話鋒一轉。
「不過我記得,我少時曾在叔父的書房中見過一本殘破藥典,似有記載。」
「還勞煩裴小姐再給我些時間,我這就寫信給叔父。」
11
半月後,趙衡隨長輩回江南探親。
四月裡楊柳依依,我們在河邊踏青。
一向穩重溫柔的長姐,總是隻有在他面前才會露出幾分少女情態。
趙衡不知又說了什麼,惹得姐姐捶了他一下。
我一邊含著笑意看著。
可每每想起三年後那場急病,又憂慮異常。
那日,我給了燕同光一筆銀子。
託他向叔父換那本藥典。
可燕同光半個月都沒有訊息了。
長姐原本還在跟趙衡打鬧。
突然斂了神色。
我循著她的視線望去。
看到了跟幾個書生一起的陸相元。
他走上前來,姐姐不鹹不淡與他見禮。
轉頭看向姐夫,神色卻愈發溫柔。
「宋姑娘,我不日就要參加制舉了。」
「即便不中。」
他嘴上說著不中,眼中卻分明??有成竹。「宰相大人也承諾會舉薦我入朝。」
姐姐平淡道:「陸公子果然前途無量,真是恭喜了。」
我看到陸相元神色沉沉,心中膩煩。
此處都是裴家與陳家的護衛。
他也不是日後那個太子少傅。
孤身一人應該也做不了什麼。
便隨口說了句,騎馬去了遠處。
陸相元又陰魂不散地跟了上來。
張口便是指責:「你是不是跟序霜說了什麼?她給我送傘時明明那麼溫柔,為何如今對我這麼冷淡?」
陸相元盯著我,語氣微妙:「裴序寧,我對你姐姐示好,你該不會是吃醋,才處處使絆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