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病逝那天,袁州百姓痛哭相送。
唯獨相守十載的夫君,不曾掉一滴眼淚。
袁州習俗,下葬時帶上夫妻信物。
緣分便能帶到下一世。
我的靈魂飄在半空中。
看他默然良久,取出我棺中那封他親手寫的婚書。
而後將一把油紙傘愛惜封存。
吩咐下人,待他百年後與此傘合葬。
我才恍然。
這十年夫妻情分,不過是天子賜婚陰差陽錯。
是報我當初解他囹圄之困。
午夜夢迴,他心之所念。
從來都是那日簷下躲雨,長姐贈傘的驚鴻一瞥。
再睜開眼。
我聽聞陸相元上門。
眾人都以為是來謝我救命之恩。
卻聽他朗聲道:
「在下,前來還傘。」
1
花廳內,長姐與陸相元的身影在屏風後影影綽綽。
我裹在披風中經過,腳步便不自覺轉了個彎。
卻還是剛巧碰上兩人。
廳外春光融融。
中午多喝了一杯玉泉酒。
醉臥園中,醒來時海棠花落了一身。
我竟有些分不清。
前世種種,難道是大夢一場?
直到和陸相元眼神對視上。
愛也好恨也好。
十年光陰,我對他太過熟悉。
只一眼我就確定。
袁州民俗當真如此靈驗。
一柄油紙傘纏著紅線。
時光倒轉,讓他得以有機會彌補遺憾。
我輕咳一聲垂下眼。
避開陸相元有意無意的探究。
長姐走到我面前:「可是身子還沒好?午時就不該縱著你貪嘴的。」
我笑了笑。
順水推舟稱身子不適,準備回房。
路過陸相元身側時,他卻突然開口。
「多謝二小姐搭救之恩,日後若有用得上在下的,儘管開口便是。」
我輕聲道:「陸公子為邊關將士仗義執言,我不忍見抱薪者無辜受累,公子不必覺得虧欠。
」
陸相元一怔。
沒等他回答。
我已繼續往前走。
卻還是感覺到他的視線落在我身上。
侍女扶著我,終究還是沒忍住:
「小姐為何不告知陸公子,是您病中費心籌謀?」
她似乎有些不忿:「小姐的救命之恩他輕飄飄一句多謝,大小姐一把傘他倒是這般鄭重——」
「慎言。」
我不輕不重地拍了她一下,她便把後面的話嚥了回去。
我知道她在不忿什麼。
朝元十六年,紀將軍兵敗回京,反而隱瞞敗績。
有士子不忿,作詩譏諷。
陸相元與數人便被誣陷抓入牢中,刀雞儆猴。
那時我尚在風寒中,親筆寫信給外祖家告知此事。
多方周旋將陸相元撈了出來。
那時我未曾想過讓他報恩。
不過是少女慕艾,見不得心上人受苦。
如今重活一世。
我亦無需他報恩。
這一世,我不想再跟陸相元扯上半分關係。
2
陸相元試探過我幾次。
都被我找了藉口回絕,避而不見。
他便心安理得約長姐出去賞花。
爹外出查賬回府。
沒多久就把我叫到書房。
他開門見山:「這姓陸的從前你見了他就歡喜,病中還操著心救他出來,怎麼突然就變了呢?」
我只說「不喜歡了」。
父親一下子臉黑了。
「是不是他移情別戀了?」
我失笑。
從未戀過。
何來移情。
思緒恍然飄回我病逝的那天。
上一世,人道我與陸相元夫妻情深。
他從京城貶至袁州,我不離不棄。
我一直無子,他不曾納妾,連通房都沒有。
袁州七年,我為賑災濟貧,為百姓義診,親自帶著農人改良技術。
病逝時,也不過二十五歲。
袁州百姓哀聲痛哭。
唯獨陸相元不曾掉一滴眼淚。
旁人只道他是傷心過度。
甚至勸慰道:
「若有來世,希望大人和夫人還能做一對眷侶。」
梧桐夜雨。
我的靈魂飄在他身邊。
看他對著一柄油紙傘獨坐良久。
而後喚人悄悄開棺,取出那封婚書。
那是他當初求娶我時親手所寫。
次日便尋了工匠來指教。
一點點為那油紙傘刷上能保百年不腐、蠹蟲不蛀的清漆。
甚至不願假他人之手。
工匠亦是袁州人。
他感慨笑道:「大人如此珍愛,是準備百年之後,與這傘合葬嗎?」
「這傘應當是夫人送您的吧。」
陸相元沒有回答,只是道:「是我一生摯愛相贈。」
摯愛。
原來他從大牢出來那日,恰逢長姐從城外回來。
有攀附紀將軍之人,對他陰惻惻地威脅。
簷下躲雨之人,對長衫汙損、身上還帶著傷痕的陸相元避如蛇蠍。
長姐不忍,一柄油紙傘分開雨霧,命人遞到了他手中。
「否極泰來,公子這樣使氣敢言之人,來日步入仕途,定是百姓之福,莫要因為一時坎坷,損了心氣。」
此後每年春日,從江南到長安,從京城到袁州。
不知落了多少場雨。
可再沒有一場春雨,像朝元十六年那場一樣。
落在了他的心裡。
3
那時我聽聞陸相元脫困。
強撐著的身體又虛弱下去。
長姐也從未提過,兩人之間還有一傘之緣。
後來這幾位士子得了當朝宰相的青眼。
被舉薦參加博學鴻詞科考試。
陸相元高中狀元。
竟帶著天子旨意。
前來求娶於他有恩的江南裴家小姐。
堂上所有人喜氣洋洋。
恰逢長姐歸寧,也含笑打量著陸相元。
「我就說陸公子前途無量,沒想到公子還如此重情,不過以後若是讓我知道你惹寧兒不高興,我可饒不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