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讀過那些腦洞其大的短篇科幻小說?_第七章 我額頭流下一滴冷汗

我額頭流下一滴冷汗,提高警惕盯著他。趙師傅吸了兩口煙,菸頭燒到手指,燙得一哆嗦。這不大像老練騙子的表現,可同時也不像個在萬千世界裡輪迴的時空旅行者。

如果是騙子,他一定會提出要求:信用卡號,手機密碼,床頭櫃鑰匙。聊了這麼久,應該到收網的時候了。

我惴惴不安地等待著。不是怕受騙,而是怕離奇的故事變成一個謊言。

11

趙師傅看一眼窗外的天色,嘆口氣:「唉,又聊了一下午。可我還是什麼都不懂。今天聊得高興,喝得也好,謝謝你,我得回去銷假,準備晚上送餐了。」說著站起來,慢慢套上明黃色的工服大衣。

我說:「不多坐會兒嗎?感覺還有很多話可聊。」

他說:「不了,總得回去掙錢。」

他走向門口,我跟在後面。推開門的時候,他忽然停住腳步,回頭說:「對了,張師傅,我有一件事求你。」

來了。我儘量平靜地回應:「什麼事?別客氣儘管說。」

「不太好張口……」他顯得有點為難:「我說了你可別怪我交淺言深。」

「你說。」

「我想請你幫我辦件事。」

巨大的失望感如潮水般湧來,我盯著眼前這個皮膚黝黑的中年男人,剛才縱橫時空的畫面被揉成一團鼻涕紙:「做什麼?」我壓抑著情緒回答。

他猶豫了很久:「張師傅,我今天晚上會死。」

「……什麼?」這句話倒是出乎我的意料,我以為他會哭訴缺錢或者假裝接電話說出事故之類,那是騙子的常用伎倆。

「今天晚上八點四十分,在去政通小區送餐的路上,我被一輛闖紅燈的奧迪車撞了,飛出去十米遠,倒在地上,摔斷了脖子。」他說:「沒等救護車開到,就死了。」

「可是……」

「嗯,我親身經歷的。那個十字路口的路況不好,水泥特別粗糙,我在路上滑出去很遠,很疼。成為騎士之後,我無數次經歷這個場面,死過多少次,記不清了。每次都很疼。」

我瞅了他一會兒,判斷這段對話的真實性:「可是你可以避免的,你可以不做外賣員……」

「那次我沒有選擇做騎士,得到貴人幫助,賺了大錢,活到五千零五十歲。回到真的世界時候,我沒法再選,已經透過培訓考核成了一名騎士。」他的嘴唇微微顫抖,若不仔細觀察根本難以發覺,我相信那不是演技:「……不知道為什麼,在那以後不管我怎麼選,生活都會越來越差,只有做騎士能夠養活家、養活媳婦,是不是說老天已經玩膩了,只留給我一條絕路?」

「那今晚不接訂單,不行嗎?」

「試過很多次,陰差陽錯,還是在差不多的時間死去,一樣被車撞,一樣很疼。」趙師傅喃喃道:「就像有隻手推著你往那邊走,你再逃跑,再掙扎,一樣被推到那條絕路上。」

我掏出手機看時間:七點四十五,只剩不到一個小時。在這一刻我決定相信他說的話,因為他的眼睛裡藏著恐懼,那種絕望的恐懼。

「為什麼一開始不說這些?」我問:「你知道九點鐘會死,還跟我聊天喝酒,如果早提出來,或許我們能想出什麼辦法改變結局……」

他猛然用通紅的眼睛直盯著我:「你覺得我現在是真的活著,還是在走小路?」

我退後一步:「我、我不知道……」

「如果我真正活著,就不會註定死,因為一切還沒發生過;如果我只是腦子在幻想,那做什麼又有啥意義呢。」他噴出帶酒精味道的熱氣:「我能做啥,我啥也做不了啊張師傅,你懂嗎?你一定懂啊。」

此刻我的腦中一片混亂,無數個時空的箭頭漫天飛舞,纏成一團理不清的亂麻。

「我不知道。」我避開他的直視:「不知道……」

他垂下頭,喘了幾口氣:「反正,就這麼一件事要求你。」

他忽然揪住我的衣袖:「就一件事。從你家陽臺,能看見政通小區門前的十字路口,一會兒,八點四十,你在陽臺上看著,看我會不會死。」

我張大嘴巴看著他。

「我反覆想過了,反正就這麼幾種可能:第一,這是條小路,我死了,回到大路上,剩下的一切都沒了,你也沒了;第二,這是條小路,我死了,你還活著,你能看見我倒在那兒,被救護車拉走;第三,這是條小路,我逃過一劫,這次沒有死,下次再死;第四,這是大路,我逃過一劫,跟媳婦順順利利活下去;第五,這是大路,我被車撞死,人死燈滅再不能活。」他快速說出一段話,緩了口氣:「你就站在那兒看著我。如果八點四十沒出事故,今晚也沒出事故,明天我帶著好酒好肉上來找你,咱們倆喝到天昏地暗,喝成兩個王八蛋。如果……」

「趙師傅,你別這麼說。」

「……如果我真的死了,我想請你去我家裡看看。我家是盧溝橋曉月苑四里三號樓最西頭的那個雜貨鋪,我媳婦腿腳不方便,在鋪上躺著,你繞到收款臺後面去看她,告訴她我死了。一夜沒回去,她肯定急壞了。不要怕,照實說,她能承得起,她不是那種想不開尋短見的女人。我藏了點錢在空調罩子裡,夠她幾年裡吃喝穿戴,那些賬主都不知道我們現在住的地方,我一死,外債就算是消了,她能安安生生過日子。就是以後沒人給她做飯洗腳抹身子,一個女人家,跟著我沒享過什麼福,總覺得對不起她。以後你要是有空去看看她,陪她聊聊天,她脾氣臭,你忍著點,那女人心是善的。」

我怔在那兒,久久沒法開口。

趙師傅臉上有疲憊的悲容,但又從悲容中浮出一個笑:「不知託付過你多少次了,你每次都答應,可我從不知道結果,死後的事情,沒人知道。謝謝你了,張師傅。」

「趙師傅,你不會死的,沒有什麼是註定的!」我終於出聲,回身拿起桌上畫滿箭頭的紙,幾下撕成粉碎:「我們說的所有事情都是猜測,沒人知道以後要發生的事情,機率是獨立事件,不會受那些夢境的影響……我們還沒有把你思維的秘密理清楚,那太複雜,充滿悖論。怎麼判斷那些支線的交叉點,怎麼進行選擇,怎麼利用預演來找到人生的最優解……我想了很多,可能的策略有很多……」」

他笑容收斂,留下眼角悲慼的皺紋:「既然誰都不知道,你怕什麼?」

「趙師傅……」他說:「如果我今天沒有死,也不再做夢,我就一天一天,認真過活。明天抓緊時間多送幾單,一單掙一塊六,十單十六,一百單,一百六,房租水電和藥費就出來了。今天要死了,一了百了,這不就是生活。只有媳婦放不下,要不是她,我早就瘋了傻了,有她,我才懂什麼叫過生活。張師傅,求你的事情,就麻煩你了。」

樓道里的冷風灌進來,我閉了一下眼睛,門關閉,趙師傅消失在北京的冬夜中。

12

我在黑暗中畫一個實線箭頭。沒有分支,沒有交叉。

今夜之後,我會打 DOTA 到凌晨兩點,一覺睡到明天中午,帶蛋蛋下樓遛彎,點個回鍋肉蓋飯,坐在長凳上慢慢吃完。

在我的存款用完之前,我會繼續這種毫無希望的生活。等到賬戶上只剩一張機票的錢,我或許會退掉我同學租的房子,打包他的電腦,帶著他的狗,到南方投奔他,聞一聞廣州潮乎乎的味道,試試看憑自己的力量能不能過上稍好一點的生活。也可能,我會把機票錢取出來吃一頓大餐,然後買張回老家的火車票,畢竟對蛋蛋這種中華田園犬來說,那裡有更適合它的中華田園生活。

也許趙師傅是個神秘的腦內時間旅行者,也許是籌劃更高深騙局的騙子,也許只是個瘋子。

如果現在經歷的一切是假的。

即便我能一直活到時間的盡頭。

縱使有一萬種策略。

哪怕結局註定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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