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讀過那些腦洞其大的短篇科幻小說?_第一章 一個人

「一個人,好比就是你吧。人活著,日子一天一天過,就是從一個點,到另一個點,一直往前走。你從這兒,走到這兒。」趙師傅用筆沿箭頭方向虛劃。

我點頭。

「我身上出了什麼毛病呢?我的腦子,走得比身子快,就是說,在我腦子裡面,提前把這條路走了一遍。」他畫出一個平行的箭頭,但以虛線組成:「實際上不是真的走完了,是在我的想法裡面走完了。當然,在走的時候,我以為是真的,但實際上是假的。到這兒,聽懂沒?」

我似懂非懂地點頭。由於表達能力的問題,趙師傅的話既沒有精確用詞,亦缺乏邏輯,我只能勉強理解。

「第一次,我被車撞了,沒走多遠。」他畫個短短的虛線箭頭:「第二次,去新疆走了一個月,走得挺遠了。」

他畫個稍長的虛線箭頭:「都是腦子裡面走的。」

01

這天下午趙師傅準時踏著枯黃的草坪走來,我下意識拿起手機看時間:兩點三十分,一秒不差。他轉過貼滿小廣告的電線杆,抬手打招呼,把手裡拎的餐盒輕輕放在我坐的長凳上,說:「張師傅,菜還熱乎著,趕緊吃。」

我問:「趙師傅,忙完了?坐下歇會兒。」

他答:「最後一單了,歇會兒。」

我掰開一次性筷子吃宮保雞丁蓋飯,他坐在對面,掏煙盒彈一根黃鶴樓點燃。這時蛋蛋從灌木叢裡竄出來,披著滿身草梗樹葉瘋跑,我喚了它一聲,兩歲的中華田園犬撒著歡奔來,在我和趙師傅兩人之間轉圈。

趙師傅咳嗽一聲,說:「那個,張師傅,明天中午要是遛狗,別到南區的水池那邊。有點……不好。」

我瞧他:「什麼不好?」

他伸手逗弄蛋蛋,說:「就是不太好吧。」

我就笑:「趙師傅還會算命看風水,家傳的?」

他搖搖頭,用菸頭指點這個破敗的經適房小區:「我不懂那些,就跟你說明天中午別去那邊,你到北區就沒事。別靠近水池。」

「會有什麼事?」

「嗯,也沒啥事。」

他欲言又止,我卻再問不出來什麼。

02

那段時間我失業賦閒,靠點儲蓄過日子,每天打 DOTA 到凌晨兩點,然後一覺睡到隔壁小學敲響午間下課鈴。要不是蛋蛋憋尿到極限在客廳哀嚎,我能一直睡到新聞聯播時間。

我這個人沒什麼長處,學校學的忘個乾淨,工作久了更難長進,文不能測字,武不能賣拳,既缺理想,又沒鬥志,原打算混吃等死幹到退休,誰知公司比我死得還早,回過神來,已經成了以睡覺為主業的社會邊緣人,跟兩歲的公狗相依為命。這日子過得跟北京的冬天一樣死氣沉沉,不過在存款用完之前,我懶得想其他事情。

每天中午我帶著蛋蛋在小區裡遛兩個小時,我戴耳機玩部落戰爭,在步道上慢慢走著,它前後亂跑,經常不見蹤影。這小區住的大半是老人,中午吃過飯抱著京巴兒西施睡午覺,我不擔心打擾別人,也樂得沒人打擾。

下午兩點多,溜達累了,我會叫個外賣在樓下吃。固定在那麼幾家飯店訂餐,時間久了,外賣小哥也就固定了,我一般很難記住他們的名字和臉,只對趙師傅記得分明。那天他踩著咯吱作響的草地走來,遠遠地舉起魚香肉絲蓋飯,說:「張師傅,你的外賣到了,趁熱吃。」

我當時笑起來,因為多年沒聽過這種稱呼,小時候城市裡叫師傅是種尊敬,因為工人掙錢多地位高,現在大家都是先生和老闆,師傅似乎變成修腳踏車和配鑰匙行業的術語了。

我看看外賣軟體顯示的名字,應道:「趙師傅,謝謝。」

他四五十歲年紀,北方人相貌,眼袋和皺紋很重,顯得愁苦,笑起來時候也不舒展。聊過幾次,得知他老家在河南,跟媳婦在盧溝橋租間平房開小賣部,沒孩子,煙癮大,抽軟包的黃鶴樓,去年七月開始跑外賣,剛開始掙不著錢,現在升到黃金騎士,送一單賺一塊六,每天跑勤快點,夠吃夠喝。

我有點宅,不大跟人交流,不過跟趙師傅能聊幾句,一方面每天中午見面,熟悉了;一方面覺得他身上存在某種奇怪的特質,不由自主想多瞭解一點。我通常坐在南區配電室旁的長凳上吃午飯,從小區南門進來的人要到達這裡,必須穿過一片髒髒的草坪——名義上是草坪,由於無人打理,只剩東一蓬西一簇的雜草,垃圾和狗屎遍佈其間。外賣小哥一般寧肯繞行旁邊的石板路,而老趙從初次登場時就走捷徑,他腳步輕快地穿過草坪,灰色休閒鞋沒有沾上一點汙漬。

我當時問:「不怕踩到髒東西嗎?」

他答:「不怕,瞧著呢。」

第二天中午我在同一時間定了午餐,留意瞧著老趙,他拎著飯盒走進小區,眼睛平視前方,每一步都踩在草坪乾淨的地方,步伐之精準猶如機器人在電路板上焊接電子元件。他走到我面前,遞上餐盒:「張師傅,餓了吧,趁熱吃。」

我說:「你根本沒看路啊,經常來找個小區嗎?」

他答:「來得少,來得少。」

接下來的日子,我在他身上發現更多難以解釋的事情:他的電動車從不出故障,他的休閒鞋永遠乾乾淨淨,下雨天他總提早穿起雨披,保溫箱裡的飯永遠是熱的,我連續三天在相同時間訂餐,他送餐來的時間居然也完全相同,誤差在 1 秒之內。

甚至有一次,我們在抽菸聊天,他忽然毫無徵兆地向左側跨了一步,一泡鳥糞隨即落下,砸在水泥地上濺開。我當時驚奇地站了起來,趙師傅卻顯得詫異:「咋啦,張師傅?」他根本沒意識到那是多驚人的舉動。

一個普通到毫無特點的中年外賣員。一個謎。

如果我的好奇心像十幾歲時候一樣旺盛,一定會對他刨根問底,然而現在的我對活著這件事本身都缺乏興趣,探尋其他人的秘密,對我來說太過勞累了。

畢竟對現在的我來說,外賣員只是送來食物的人而已吧。日子一久,也就習慣了。

03

趙師傅指點我「別去南區的水池」,這有點奇怪,我們每天生命有五分鐘交集,不可能成為知心朋友,也沒熟到隨便開玩笑的程度。

吃完外賣,飯盒一丟,我把這事拋在腦後,回家玩遊戲看片兒睡覺,直到第二天上午在蛋蛋的哀嚎聲中醒來。

時間是十一點整,掀起窗簾看看,一樣是個霧霾天。我上廁所洗臉刷牙,抓抓頭髮,睡衣外面套上羽絨服,帶著蛋蛋下樓。

蛋蛋是從前合租室友留下的,他離開北京去廣州發展,留給我一條狗、一部電腦和一年房租,說狗沒法上飛機,電腦太重不想帶,房租是拜託我照顧狗和電腦的報酬,等他在那邊安家立戶再回來接蛋蛋和機器。

我說不準他是慷慨、絕情還是缺心眼。他走後四個月,我光榮失業了,現在住著他租的房子,玩著他的電腦,遛著他的狗,有時覺得是替遠在南方的他過著北方的生活。

蛋蛋的缺點是一齣門就鑽樹叢子,很難管教,優點是不敢遠離我,我玩著遊戲慢慢往前走,它總會追上來露個面。這天我沿平素的路線,從北區繞個大圈到南區,穿過社群活動中心,向午餐地點走去。

打完一把遊戲,我抬頭看看,正好走到南區的小噴泉附近,這個噴泉在我記憶裡從來沒噴過水,夏天一池綠藻,冬天半塘髒冰,除了養蚊子,看不出有什麼作用。蛋蛋怕水,從不靠近水邊,今天卻追著什麼飛蟲之類,中邪一般向水池猛衝過去。

這時我猛然想起老趙的囑咐,大叫一聲:「蛋蛋!」

蛋蛋已經躍入池中,在黑灰色的冰面跑了幾步,回頭瞧我一眼,我清楚看到一圈裂紋在它腳下綻開,耳邊響起冰層噼噼啪啪的綻裂聲——儘管明知以我所處的位置,不可能聽到冰面破碎的聲音。我向前跑了幾步,蛋蛋已經消失在水池裡,水面旋轉著一團碎冰和泡沫。

「媽的,笨蛋!」我發足狂奔。忽然一根竹竿噗地刺破冰面,向上一挑,蛋蛋的身形就顯露出來,它在水中猛烈撲騰,借竹竿的幫助游到岸邊,嗖地竄了出來,跌倒在雜草裡。

老趙丟下竹竿,我才發現他身穿雨衣站在水池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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