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讀過那些腦洞其大的短篇科幻小說?_第五章 趙師傅看了一會兒圖

趙師傅看了一會兒圖:「你這麼一說,就好懂多了。」

我扔下筆靠在椅背上:「這能力跟時間旅行一樣啊,趙師傅。我以為只有在小說和電影裡才能見到這種人,沒想到今天就坐在我面前。」

「要能換,咱倆換換。我一點都不想要這鬼玩意兒能力。」他搖頭。

「我覺得這能力最大的缺陷,在於你自己沒法察覺到進入支線的時間點,換句話說,沒法判斷自己身處支線還是主線當中。」我想了想,從實線箭頭引出一條虛線:「當你必須做出一個重大選擇的時候,箭頭是必然會分裂的吧。假使你在這裡做出選擇。」

我將虛線分成兩條,延長其中一條:「其後又做出若干次選擇。」

我讓虛線分裂幾次,將其中一條引回主線,指著那些沒有結束點的枝椏:「到最後你才能發現,其實這些選擇都是在做無用功,只是一段虛假時間裡的虛假選擇罷了,對主線一點幫助都沒有。」

趙師傅認真思考,然後說:「對。但是我也想過,有沒有可能一開始是假的,後來走啊走啊,就變成了真的。比如這樣。」

他接過筆,把我畫的那條虛線描成實線,然後塗掉兩個端點之間的那段實線。現在看起來,實線箭頭在中段拐了一個奇怪的彎,像心電圖的一個波峰。

我覺得這似乎有點邏輯問題:「你是說支線做出一系列選擇,使發生的劇情與主線高度重合,乃至取代了主線……這也不對啊,這樣你自己根本不知道曾經經歷過一條支線,因為沒有回到主線那個具有衝擊力的時刻。」

「嗯,好像也是。」

「那你還經歷過哪些支線呢?」

「可多了。就我記得的,我幹過美容美髮,到工廠站過流水線,當過導遊,開過挖掘機,辦過養豬場,養過狗,賭過錢,出國打過工,還搶過銀行。」

換作是我,或許也會搶一回銀行試試——在確定自己進入支線的前提下。但以趙師傅的性格,似乎不會做這種傷天害理的事情,除非逼不得已。

「搶過銀行?」我問。

「記不清了,肯定是急用錢,好像搶的是郵政儲蓄。」他並沒有顯出羞愧的樣子:「說實話,我幹過很多壞事,還好都是假的。壞人沒好報,張師傅,壞人沒好報。」

「殺過人?」我盯著他。

他猶豫一下:「這個……」

「你不想說就別說了。」

「不是不想說,是我記不清楚了。走小路,前面一次兩次記得最清楚,一二十次,一兩百次,記不清多少次,後面做過的事情太多,混在一起,亂七八糟,我腦子不夠用。」

我悚然一驚。

每次支線,都要一分一秒經歷生活,短則幾天,長則數年,我不知道趙師傅腦中的記憶怎樣構成,但顯然那些虛幻的日子會留下痕跡,不會因支線歸零而消失。坐在我面前的這個中年人,體會過的不是如你我一般幾十年時光,而是無數條支線時間相加的總和:幾百年,幾千年,幾萬年。

他是一位活在自己世界裡的長者。

08

我覺得應該喝點酒來抑制心中的敬畏,但家裡再找不出酒來了。我們抽完雪茄,你一顆我一顆地吃花生,直到盤底剩下最後一顆。趙師傅用筷子輕輕一壓,花生裂成兩瓣,他夾起一瓣,若有所思地望著它。

「那……你記得最清楚的一段人生是什麼?」我問。

「先說那些記不清楚的吧。」他用門牙慢慢啃著花生:「我做過那麼多工作,遇見過不同的人,有小人,有貴人,大多數時候普普通透過日子,有幾次得到別人的幫助,也算發了財。可不管我能不能掙錢,我媳婦都活得艱難,那個病根治不了,過幾年就會復發,我最有錢的時候,把她送到美國治病,找最好的大夫,用最貴的藥,當時治好了,完了還是復發。不知道多少次,媳婦在我面前哭,說得這個病太難受了,死了算了,死了算了,我知道她怕死,可沒辦法救她。我救不了她。不管幹啥。不管住在哪兒。不管信什麼教。有一次我看不了她受苦,狠心跟她離婚,她死活不幹,我放下協議書就跑了,跑到外面,坐上火車,到了廣州,一齣車站,那空氣潮乎乎的熱乎乎的,就像她經常躺的那張床的味道,我心口像捱了一道雷,打得我跌倒在地,沒法喘氣。後來醒過來,還是在北京那個出租房裡,我把她牢牢抱住,一點不敢鬆開,她打我罵我,說我發瘋了,越罵我,我越高興,因為這才是真的。」

「你的生命離不開她,對嗎。」

「她說過,我上輩子欠她的債,這輩子當牛做馬還債的。」趙師傅露出苦澀又甜蜜的笑容,我從沒見過誰臉上有那樣複雜的神色。

「我記得最清楚的一次,我踏踏實實和她過日子,我們開個小賣部,我送外賣,她看家,做過兩次手術,她身體不行了,我帶她回老家,租了個山腳下的房子住,我種點白菜,養幾個鴨子,她坐不起來,靠在被垛上,我買了個平板電腦架子,讓她上網鬥地主。我喂她吃飯,燙了她罵,涼了她罵,稠了她罵,稀了她罵,鹹了淡了多了少了,沒毛病也罵,罵天罵地。我喜歡聽她罵,能罵人說明還有力氣。後來她沒去醫院,死在那個炕上,我把炕燒得熱熱的,走的時候暖暖和和,路上就不怕冷了。」

這是我第二次聽到趙師傅描述愛人死去的場景,他的語氣淡淡的,幾乎聽不出一點悲涼。

「我給村裡送了點禮,把她埋到我家祖墳,離我住的地方不遠,隔三岔五去墳上坐坐,給她說說家裡的白菜、鴨子。我活到七十三歲,腿不行了,走不動道,不能去墳地看她,就不想活了。我以為那就是我的一輩子,死在老家,能跟她並個骨,埋在一起,挺好。」趙師傅停頓了一會兒:「醒過來的時候,我還在北京的出租房,大半夜的,她睡得正香,我爬起來喝了杯水,看看日期,怎麼也想不起來我在幹什麼。那幾十年過得太真,我以為那就是真的,到頭來一場空。我想啊想啊,從上墳,想到白菜鴨子,想到離開北京之前的事情,想到手術,想到小賣部,想到她,想到這一天,這一天中午吃飯的時候我們倆聊天,說起萬一生不出孩子,老了以後咋辦,她說不怕,老了以後就回老家找個平房住,種點菜養幾個鴨子,給村長送點禮,死了以後偷偷土葬,也算入土為安。我這才知道,就在那個時候,我開始走上了小路,按照她的想法,和她過完了一輩子。這一輩子,對她來說是一下午加一晚上的時間,對我來說,是那麼長的一輩子。」

「幾十年,現實只是半天時間。」我嘆口氣。

趙師傅放下筷子:「我害怕。」

他的手指有點顫抖:「我分不清過的日子是真的還是假的,萬一正走在小路上,就算再美的日子,再好的景色,一轉眼就沒了;萬一是真的,我現在喝的酒,吃的菜,跟你說過的話,就只是這一次,經過了再不能更改。在這一年這一月這一日,我可以喝更好的酒,吃更好的菜,找兩個美女聊天,或者陪在媳婦身邊,可沒法改變,這一日就快過去,再也回不來了。」

我轉頭望窗外,不知不覺太陽斜了,我們聊了整整一下午。對我來說,只是毫無價值的生命中毫無價值的幾個小時,但按照他的觀點來審視,這幾個小時彷彿凝固時間的鉛塊,沉重,冰冷,堅硬。

我必須說點什麼,以打破這種絕望的氣氛:「趙……趙師傅。你很多次走到最後是吧,最長的一次,你活了多少歲?九十?一百?」我勉力擠出笑容。

他花了一些時間整理思緒:「五千零五十歲。」

他說:「我說過,有次得到貴人扶持,掙到大錢,她走了以後,我把她和我自己凍了起來,告訴那些大夫和科學家,等到能治好病把她復活的時候,再把我解凍。一等,等了五千年。凍起來的時候,我沒啥知覺,不知道過去了那麼長時間。醒過來以後,有人說已經過去五千年,這個世界不一樣了,我看他們,還是人模樣,有點不一樣的地方,我說不出來。我問媳婦在哪,他們說還冰凍著,要治好她的病很簡單,但復活她,並不那麼容易。我問他們她在哪兒,他們說在一顆星星上,我也在一顆星星上,這個時代,人們都活在星星上,因為疾病越來越少,研究人的科學家就越來越少,每個人都想去更遠的星星看一看。解凍我,是因為我存的錢已經作廢了,為了討論我的問題,他們開會開了一千年,終於決定叫醒我。我說我交過錢了,啥時候媳婦活了,我再起身,不然我要繼續睡。他們討論很久,同意先讓我繼續冷凍,因為我提出的要求他們得再開會開一千年。我睡過去,再沒醒來。」

趙師傅拿出一張新紙,畫一個箭頭,用一條長得沒有邊際的虛線來描述這段旅程。

「五千年……那麼現實生活過了多久呢。」由於震撼,我試了好幾次才發出聲音來。

「十四天半。」他回答。

09

「趙師傅,你說的大部分事情,似乎都和你媳婦有關。」

「對。」

「你知道嗎,你是個時間旅行者。如果拋下包袱,可能能去到更遠的地方,不僅是時間尺度上的遙遠,更是空間尺度上的遙遠。」

「我聽不懂。」

「你可以去看未來。」

「那和我沒關係。」

「你不想看看一萬年以後的世界是什麼樣子嗎?五萬年?十萬年?」

「看了又能咋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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