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讀過那些腦洞其大的短篇科幻小說?_第三章 05所以你其實沒死
05
「所以你其實沒死。」
「沒死。」
「那你是做了個夢。」
「也不是做夢。」
我們喝掉杯中酒,把醬牛肉吃光,我站起來從櫥櫃裡拿出一袋魷魚絲。
「冰箱裡還有啤酒,燕京的。」趙師傅提醒。我按照他的指示在冰箱冷藏室最裡面找到四罐啤酒,根本想不起是何時放進去的——他顯然比我更熟悉這間屋子。
喝完白酒身上發熱,趙師傅脫了黃色制服外套和厚毛衣,一邊喝著涼啤酒,一邊繼續給我講下去:「說到哪了?哦,我那時候迷迷糊糊,以為做了場夢。早點攤買了豆漿油條,上樓看媳婦,媳婦見面就罵,說來得恁晚,可把她餓壞了。我服侍她吃完飯,出去找醫生問住院費的事兒,醫生說賬單一天趕一天,賬上沒錢了就得存,手術嘛越早越好,這一兩個月還行,拖久了有危險。我思前想後,覺得不管咋說,手術還是得做。拿手機翻電話本,一個挨一個打電話,誰肯借咱錢啊,根本都不接電話,最後我給我爹打電話,我爹說他存了五千塊錢準備給豬場安個加熱板,我急用就先給我,又說我舅舅最近做生意賺錢了,讓我回家跟舅舅借錢。我就跟媳婦說了聲,買票回老家。」
「借到錢了?」
「沒。我舅舅不借給,說是流動資金,借不出來。不過他給我指了條財路,說讓我跟他到新疆做生意,兩個月,掙十二萬,車費住宿費他出,我淨賺。」
「呀,這生意賺錢快啊。」
「我急病亂投醫,給北京打個電話,跟著舅舅開車去了新疆。結果去了一看,你猜做啥生意?運白粉。從塔城弄進來,運到烏魯木齊。北京上海都不興吸白粉了,新疆甘肅生意最好,運一次,給十萬,我舅舅押車,拿八萬,我開車,拿兩萬。兩個月跑六次,就是十二萬。」
我坐直身子:「販毒?」
趙師傅點點頭。
我咳嗽兩聲,重複:「販毒啊。」
趙師傅肯定:「嗯,販毒。為掙錢沒管那麼多,也不害怕。塔城到烏魯木齊六百多公里,開一夜就到了,但怕緝毒警察設卡,都是繞小路,風聲緊了就找地方等幾天。前兩次都成了,第三次走到昌吉,被警察堵在加油站,黑洞洞的槍口指著,當時我腦袋轟的一聲,心想完了,這輩子怕是見不著我媳婦了。」
「販毒可是死罪!」
「可不是嘛。趕上嚴打期間,死刑。」
我揉著太陽穴,問:「可是你還活著。」
趙師傅答:「嗯,醒過來的時候,正在北京回老家的火車上,快到焦作了,離老家還剩五百里路。」
「等一下。」我想了想:「是你回老家問舅舅借錢的路上睡著了,夢裡跟舅舅去新疆販毒然後被槍斃,對嗎?」
「我當時是這麼以為的。」
「後來呢?」
「後來我回到老家,提著煙和酒去找舅舅借錢,舅舅說是有點錢,都是流動資金,借不出來,除非我跟他去新疆做生意,兩個月,給十二萬。」
「……跟你夢中的情節一樣?」
「一樣一樣的。我當時嚇出一身冷汗,轉身就跑。回去跟我爹一說,我爹說你個信球腦子讓驢踢了,夢見的事情能當真嗎?我說爹那就是真的啊,監獄裡吃的饃饃啥滋味俺都記得。」
「所以跟你碰瓷被撞死的夢一樣,全都是真實有可能發生的事情,對嗎?你的夢有預知能力!」我一拍桌子:「所以你才知道蛋蛋會掉進水池,才知道我冰箱裡藏著燕京啤酒,原來是這樣!」
趙師傅吐出一個菸圈:「嗯。」
「猜對了?」我興奮地站了起來。
「不對。」
「……喝酒喝酒。」
06
這世上有太多科學無法解釋的事情,比如總是莫名消失的一次性打火機、永遠配不上對的襪子、在你褪下褲子面對電腦螢幕準備自娛自樂時準確響起的電話鈴聲。我從小相信超現實事物的存在,相信有個灰色的未知地帶裝著人類所有的迷惑、恐懼和敬畏,既對這些事物充滿好奇,又害怕而不敢太過接近,有時理性,有時迷信。
小時候的大腳怪、51 區、幽靈船、尼斯湖水怪、鬼魂照片,長大後的聖亞努阿里烏斯之血、荷蘭人金礦、雙魚玉佩,我不敢說自己是個神秘主義者,但從來敢於接受超自然的解釋。
今天面對趙師傅,一位普通到毫無特點的城市打工者,我感覺到某種東西正從他稀薄的頭髮、眼角的皺紋、秋衣領口的汗漬和夾雜著酒氣的呼吸中散發開來:一個謎題。
失業幾個月以來,我首次感覺到活著尚算件有趣的事情。
我們碰杯,喝完第一罐啤酒。趙師傅沒有再賣關子,他從大衣兜裡掏出一張飯店宣傳單,撫平摺痕,用圓珠筆在背面空白處畫了一條直線:「後來我大概理了一下。張師傅,我這麼給你講吧,容易聽明白點。」
說著話,他在直線的一端添上兩筆,把它變成一個箭頭。
「好的,我看著。」我把餐盒扒拉到一邊,盯著他的筆尖。
「一個人,好比就是你吧。人活著,日子一天一天過,就是從一個點,到另一個點,一直往前走。你從這兒,走到這兒。」趙師傅用筆沿箭頭方向虛劃。
我點頭。
「我身上出了什麼毛病呢?我的腦子,走得比身子快,就是說,在我腦子裡面,提前把這條路走了一遍。」他畫出一個平行的箭頭,但以虛線組成:「實際上不是真的走完了,是在我的想法裡面走完了。當然,在走的時候,我以為是真的,但實際上是假的。到這兒,聽懂沒?」
我似懂非懂地點頭。由於表達能力的問題,趙師傅的話既沒有精確用詞,亦缺乏邏輯,我只能勉強理解。
「第一次,我被車撞了,沒走多遠。」他畫個短短的虛線箭頭:「第二次,去新疆走了一個月,走得挺遠了。」
他畫個稍長的虛線箭頭:「都是腦子裡面走的。」
「實際上你沒有撞車,也沒有販毒。」我從他手裡拿過筆,以實線箭頭的起點為端點,向不同方向畫出兩個虛線箭頭,讓三個箭頭呈現鳥爪形狀:「所以是這樣,出發點相同,但真實發生的是中間這條路徑。」
趙師傅想了想,說:「也對,也不對,我的身子走的是中間這條大路,腦子呢,走的是兩邊的小路。小路是大路分出來的,走著走著,就有了小路。」
他重新畫一個實線箭頭,在兩旁延伸出虛線箭頭,但端點位置略有不同,看起來像分叉的樹枝。
「所以是平行宇宙的概念嗎?一次重要選擇導致你所處的宇宙分裂,經歷平行宇宙的人生之後,時間線閉合,回到母宇宙的時間線中。」我喃喃道:「這種情況下,每條路都必須有一個終點,就是死亡。從前兩次人生來說,是非正常死亡。」
我在虛線箭頭末端畫上一個小「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