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讀過那些腦洞其大的短篇科幻小說?_第二章 老趙

「老趙,你怎麼,你怎麼知道……」我發覺自己有點結巴。

蛋蛋瘋狂甩著身上的水,老趙側過身子,任水滴打在雨衣上。

「說了也不聽,唉。」他嘆口氣,顯得有點失望:「知道你不聽,我只能過來。」說著話,從雨衣下拽出一條舊毯子丟給我。

我接過紅底綠花的絨毯,蛋蛋就尖叫著衝過來,一頭扎進我懷裡,像剛出生小雞一樣瑟瑟發抖。

「慫貨!」我用毯子揉著狗腦袋罵:「看你還敢亂跑,這下老實了吧,老實了吧!」

老趙點起一根黃鶴樓,舉起手中的塑膠袋:「給你帶了蒜薹肉絲蓋飯。」

我抬起頭:「你怎麼知道我今天中午想點蒜薹肉絲?」

他說:「嗯,今天中午就不接單了,咱倆聊聊吧。」

「我家裡有酒。」我說。

「我知道,我帶了花生米和醬牛肉。」他說。

我決定無論趙師傅說什麼,都不再感到驚奇了。

他好像什麼都知道。

04

進了家門,蛋蛋一頭鑽進我用硬紙板做的狗房子,任憑怎麼叫也不回應,哼哼唧唧發著抖。我丟幾根牛肉條進去,不再管它,跟趙師傅支好餐桌,擺上菜餚,從廚房找出大半瓶牛欄山二鍋頭。酒是以前合租室友當料酒做菜用的,不過看起來還能喝。

我們吃蒜薹肉絲、花生和牛肉,喝了兩口酒,我從書櫃裡翻出珍藏已久的古巴雪茄,趙師傅說:「潮了。」

我撕開包裝一看,果然潮了,聞起來像發黴的襪子。

我們點上趙師傅的黃鶴樓抽了一根,喝幾口酒,又續上一根。他終於決定開口:「嗯,張師傅,我知道你是個實誠的人,不愛瞎說,我跟你說的事兒,你聽聽就算,你要出去瞎說,別人也不能信。」

我不擅喝酒,有點臉紅心跳頭髮暈,聽到這話,倒清醒了一半:「趙師傅,今天不管你說什麼我都信,我算是服了。你是會相面算卦,還是請神扶乩,還是……難道是研究星座?」

他苦笑,眼角的皺紋向下垂著:「都不是,我啥也不會。」

「我不信。」

「真的,我要是會看相,會算命,會看風水,就不送外賣了,夏天熱,冬天冷得慌,不容易。」

「那你怎麼知道將來要發生的事情?」

趙師傅舉起一次性紙杯跟我碰一下,抿一口白酒:「我不會算,不過我看見過今天這些事兒。我跟你喝過酒,喝的是二鍋頭,用的是一次性紙杯,酒放時間長了,滋味有點淡。」

「咱們什麼時候喝過?」我咂咂嘴,這酒確實有點跑味了。

他搖頭:「對你來說,沒喝過。對我來說,喝過不止一次。」

「這話怎麼說?」

「我的腦子,跟別人不一樣。」他舉著杯,拿指關節敲自己的太陽穴:「從小沒覺得,從啥時候開始的?從我媳婦得病那時候開始的。」

我說:「超能力?」

趙師傅說:「啥超能力,超能力我還送盒飯。我是腦子走得比身子快,身子沒動彈,腦子就把什麼事兒都做完了,那話咋說咧?黃連抹豬頭,苦腦子。」

「這話又怎麼說?」

「我結婚早,從家裡出來也早,十七歲帶著媳婦到武漢打工,我在工地搬水泥,她在工地做飯,武漢,長沙,上海,太原,呼市,惠州,深圳,北京,去過不少地方,掙了倆錢,沒學下東西,一直當小工。到北京的時候,房價趕不上現在的十分之一,還不限制買房,我們計劃開個小飯館,她炒菜做麵條都拿手,我幹活不怕累,等掙了錢買個房。想得多好。飯店沒開起來,她病了,開始說是腰疼,沒力氣,後來有一天晚上尿床了,我還笑她說跟個小娃娃一樣,她說腿沒知覺,挪動不了。就這麼癱了。到醫院一查,脊背的骨頭裡面長了個瘤子,割了就能治好,可是手術有風險,要是割不好,就得癱一輩子。」

「惡性腫瘤?」

「嗯,也不是,叫神經纖維瘤。那時候顧不上可惜錢,開飯館的錢做了手術,手術完了當時就說腿有感覺,把我倆樂的。能走路,就能幹活,就能掙錢,怕啥。瘤子割了,當時好了,特別高興。我們就打工存錢,過了幾年,存了點錢,那會兒我們住在化石營村,出去坐公交車不是得走出去嗎,早上我們提著東西去坐公交車,可能是東西重了,走著走著她說腰疼走不動路,我尋思我先去幹活,她歇歇再去,就先走了。下午她給我打電話,說在醫院,我這腦子就嗡的一下,啥也想起來了,啥也不敢想了。坐在那兒,哭也哭不出來,就覺得為啥要先走為啥要先走,為啥不能多陪媳婦一會兒。」

「啊,復發了嗎?」

「也不是,大夫說她身上又長了幾個神經纖維瘤,說明體質比較容易長這種瘤子,要是位置不重要,就沒啥事,要是長在不好的地方,還得出問題。結果還是骨髓里長瘤子,跟上次位置差不多,很快就癱了。她每天說不治病了,不想活了,死了算了,我知道她心疼錢說氣話,她比誰都想活。我也比誰都想讓她活。」

「這次做手術了嗎?」

「做了,砸鍋賣鐵,能借的錢借了個遍,把手術做完了。這次恢復得慢點,不過慢慢地,也能下地走路,一天比一天好,我規定她以後不能幹重活,不能提東西,不能老彎腰。做完手術,我們搬到豐臺住,借的錢還有點沒用完,就開了個小賣部,賣點飲料冰棒香菸,為的是她不累。少掙點錢,慢慢還債。」

我聽不下去,我總覺得自己的生活足夠艱難,假裝看不到別人的苦難。一旦聽到這些故事,就覺得自己墮落得太奢侈,難以再心安理得地空虛下去。

我跟他碰杯,喝了一大口酒,辣得心口疼痛。

「這下就好了。」我說:「借的錢慢慢還,總有好起來的一天,我不是也錯過北京買房的時候了嗎,反正現在買不起,以後更買不起,想開了也沒什麼。」

趙師傅把二鍋頭平分到兩個紙杯裡,晃晃瓶子,把瓶底剩的一點酒倒進嘴巴:「嗯,好了幾年。去年第三次復發,還是那個位置,沒錢做手術,我愁得蹲在醫院外面抽菸,一夜抽了四盒煙。天亮的時候,我躺在花池上睡覺,其實也睡不著,醫院一上班就要催繳費,幾萬塊,拿什麼交?」

「你說說腦子的事兒。」我不得不打斷他的敘述,他說的越平淡,我越感覺疼。

「聽我說,就是腦子的事。」趙師傅點頭:「天亮了,我看見車子一輛一輛開進醫院,都是好車,都是有錢人,我心裡忽然冒出一個想法。當下顧不上什麼了,我走到路上,找一個車最多的路口,在那兒等著,聽別人說賓士車貴,我就專門等賓士車。等到一個黑賓士開過來,正好是路燈,開得飛快,我跑出去往車頭一撲,心想把我腿撞斷,把我胳膊撞斷,賠的錢就能給住院費了。」

「這是碰瓷啊!」

「那時候沒想到,其實就是碰瓷吧。結果那車開得太快剎不住,撞完我,還從我身上壓過去,我眼前一黑,啥也看不到了。等睜開眼,看見一片燈明晃晃的,周圍亂七八糟都是人。然後是一片黑,有人說『完了。能找著家屬嗎?快找找家屬。』那時候我忽然知道,我死了。」

我盯著趙師傅,趙師傅瞧著酒杯。我忍不住伸手摸他的手背,熱的。

「你……現在還活著。」我說。

「誰說不是。我醒過來的時候,還躺在花壇上,太陽沒升多高,車子一輛一輛開進醫院,背後是住院部大樓,媳婦在 7 層的病房住著,等著我買早飯,等著我交住院費。啥都沒變。」

我牢牢盯著他,直到確定他不是在開玩笑。

「喝酒。」我不知該說什麼。幸好有酒,自古以來男人和男人之間都是這麼化解尷尬的吧,我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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