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讀過那些腦洞其大的短篇科幻小說?_第六章 我突然領悟

我突然領悟,在整場對話中,我和眼前這位樸實的敘述者都不處於同一個頻道,我的好奇、恐懼和敬畏,對他來說一錢不值,他只是想找人分享在這些離奇經歷當中所積累的情緒,把自己往返時空的故事講給能夠傾聽的人。

我尊重他對愛人的情感,理解他做出的選擇,但歸根結底,他不想探究這現象產生的原理,不願用科學來解釋,家庭觀念是他賴以生存的堅硬核心。

一位平凡的時間旅行者,他沒有改變世界的力量,也沒有改變自己的意願,再宏大遼遠的旅程,對他自己和外面的世界來說都一錢不值。

然而轉念想想,如果我也能在自己的時間中旅行,又真能抵抗漫長時間帶來的壓力嗎?我從不知道內心長滿年輪是什麼樣的感覺。

蛋蛋睡醒一覺,從跌落水池的沮喪中恢復過來,湊到我跟前搖頭擺尾,露出一副諂媚的表情。我開了一袋妙鮮包給它,又往狗窩裡丟幾根牛肉條,算是給它的神秘驚喜。狗其實是一種很難理解的動物,有時非常健忘,有時記性驚人,蛋蛋因為犯錯誤捱揍,會陷入短暫的抑鬱狀態,但睡一覺就恢復如初,第二天會因同樣的原因捱揍,陷入同樣的抑鬱。可自從幾年前隔壁鄰居不小心踩到它的前腿,從此每次見到那位鄰居,它都主動抬起左前腳扮演殘疾狗,一瘸一拐從鄰居面前走過,這種記仇的執著令人吃驚。

某種程度上來說,人也是一樣難以理解。

10

我開啟客廳燈:「趙師傅,那你現在走在支線,還是主線,你知道嗎?」

「不知道。」

「那我是活生生的人,還是你想象中的角色,你知道嗎?」

「不知道。」

「你去檢查過大腦嗎?我是說,不光做個 CT,找找心理醫生什麼的。」

「去過,沒用。」

「如果我相信你說的話,你會覺得我是個瘋子嗎?」

「我要不是瘋子,你就不是。」

「那你是瘋子嗎?」

他瞧著我,像是在揣摩我話中的用意。

「你說不是,就不是。」

屋裡冷了下來,他套上毛衣。我看著桌上的空酒瓶,說:「你說曾經跟我喝過酒,也就是說,在你經歷某一次支線劇情的時候,你也救過蛋蛋,來到我家,像這樣跟我聊了一下午。」

趙師傅回答:「我升上黃金騎士,開始到這一片區送餐,沒多久認識了你,覺得你是個能相談的人。不瞞你說,心裡藏著這麼多話,我總想找個人說說,又怕說出口的話不能收回,被人當成神經病,要這一切是假的,那無所謂,如果是真的,我丟了工作,沒法攢錢給媳婦看病,那就完蛋了。我第一次到你家喝酒,就用一次性紙杯喝的二鍋頭。」

「第一次?」

「嗯。」

「你跟我喝過很多次酒?」我心中忽然有點寒意:「多少次?」

「很多次。」

「為什麼是我?……我是說,你可以對任何一個人聊這些事情,北京有兩千萬人,為什麼剛好是我?」

趙師傅欲言又止,沉默了一會兒,倒杯水潤了潤嘴唇:「從哪說起呢。最近我腦子問題越來越嚴重,走小路的時候越來越多。我說『最近』,就是從我當上騎士之後的事情,我不記得走過多少次小路了,每次有長有短,大部分都走不到盡頭,就像現在,可能一轉念,我就回到前面的時間,坐在對面的你和今天發生的所有事情,刷的一下就沒了。走過幾百幾千條小路,真正世界裡的我只過去幾個月時間,真怕有一天,不管我走多少小路,真正的我都不會前進了。我熬過一輩子,熬過十輩子一百輩子一千輩子,真正的我就多活了一天,活了一小時一分鐘一秒,我的鐘越走越慢,越走越慢,最後停了;我就被困在那世界裡那一秒,每次回去,都只能看見同樣的東西,連動彈一下手指頭的時間都沒了。可能活生生的媳婦在我眼前坐著,我說了句話,拉了拉她的手,就走上小路,這句話變成假的,摸到的手也是假的,真的我還在真的世界裡瞅著媳婦,那個世界結冰了,再也不會前進一分一毫。」

我想象著那個凝固的畫面,被巨大的無力感攫住心臟。

「我也會想,當我回到真的世界,眼前這一切會變成啥樣。」他揮揮手,像在觸控看不見的按鈕:「如果現在是假的世界,等我回去,這些東西還會在嗎?這個紙杯還在嗎?北京還在嗎?你呢?」

我低頭望紙杯,杯底的薄薄酒液映出搖曳的人形:「支線情節中的人物是活著的,還是某種幻象?……從自我意識來說,我必須承認自己活著。」

我抬起頭:「剛才你的話有矛盾的地方,你說無法判斷身處主線還是支線,但你的主線時間還停留在幾個月以前,遠未到達現在我們對坐談話的時間點,這不證明現在我們在經歷支線情節?」

「萬一它突然解凍呢!」趙師傅音量提高了:「我,我控制不了這個狗日的腦子,我必須得把每一天當成真的來過,你知道不知道!」

我明白他的感受。如果主線人生的時間流速不斷減緩,意味著他永遠走不到真實生命的盡頭,只能在無限的夢境中迴圈——這是我能想象到最黑最深的絕望。

他必須說服自己,給自己生活的勇氣。

我稍微組織語言,等他情緒平復下來:「趙師傅,我知道你身上揹著別人無法想象的痛苦,主角若換成我,一定早早就發瘋了。我非常佩服你。」

他搖搖頭,沒說話。

「我在三十年的人生裡從沒懷疑過『存在』這回事兒。不論你是否出現,我都是個普普通通活在世上的人,就算你現在忽然消失掉,我也會找個理由逼自己相信超自然力量,然後繼續稀鬆平常地活下去。」我說:「對你來說可能是支線,對我來說,這個世界不能更真實了,真實到不可能像電視斷電一樣『咻』地消失掉。」

他從菸灰缸裡拾一個菸頭,用鼻子嗅著:「嗯,我知道。我也想過,可能我走過的每一條小路,都有個一樣的地球活著一樣的人,我回到真的世界的時候,那個世界裡的人繼續活著,那個世界的我也繼續活著。我不是在腦子裡瞎想,而是在不同的世界裡跳來跳去。」

「這就是我說的平行宇宙啊。」

「我沒文化,搞不懂。接著剛才說吧,你問我為啥選你一次次聊天,其實,我跟許多人聊過。」他說:「幾百人,幾千人,從我認識的人,到我不認識的人,我把我的故事一遍一遍地說,能聽完故事的沒幾個,更沒有人相信我,他們都覺得我是神經病,我腦子壞了,該送精神病院。有幾次,他們和我媳婦真的把我送到醫院去檢查,我害怕見大夫,大夫會給我打針,電我,把我跟一群神經病關在一起。沒人信我,沒人。」

我想象時間旅行者在每段人生裡找人傾訴的樣子。非常孤獨。

「直到遇見你。」趙師傅將菸頭點燃:「第一次有人聽我說話,請我喝酒,幫我分析這些事情。你說北京有兩千萬人,兩千萬人裡只有你肯信我。只有你一個。」

彷彿宿命,我不知該感動還是覺得恐懼:「那,你每次找我聊的內容都一樣嗎?我說的話也都一樣嗎?」

「不太一樣。我記不太清楚,反正不太一樣。」

「每次我都相信你?」

「嗯,差不多。」

「好吧。」自己的人生忽然變得重要起來,令人感覺非常複雜。

可在下一瞬間我突然產生了一個不祥的念頭:出生以來我一直是個最普通的角色,生在普通家庭,上普通學校,普通身高普通體重,做著普通工作,普通地失業,跟普通的狗住在普通的房子裡。

我不應該變得重要,所有強行提升人生價值的行為都蘊藏著某種不正當的需求,比如彩票中獎騙局,比如傳銷,比如邪教。有人突然出現在面前宣佈我是被選中的人,世上獨一無二的存在——那是駭客帝國的情節,不應該發生在現實生活中。

如果趙師傅是個騙子……這似乎也能解釋一切。他覺得我是個傻有錢不必工作的土豪,喜歡看點怪力亂神的雜誌,於是悄悄摸清我的生活習慣,演練好一套玄之又玄的說辭,找一個機會騙取我的信任,用故事引起我的好奇心,瞅準機會在最後丟擲一個我無法拒絕的要求。

疑心一旦產生,就像雪球一樣越滾越大。他曾經進過我的屋子,沒找著錢,但摸清了各種物品的存放位置,因為我遛狗時通常不鎖門。他在水池裡放了誘餌,使蛋蛋做出那種反常行為,自己躲在一旁伺機營救。他是慣犯,一個新型的騙子,專門用科幻小說式的故事騙宅男程式設計師的微薄積蓄。

相關故事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