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讀過那些腦洞其大的短篇科幻小說?_第四章 那麼你經歷過很多次這種死亡嗎
「……那麼你經歷過很多次這種死亡嗎?從那之後,大約多久會進入一次支線路徑呢?」
趙師傅搖頭:「不對,不一定非要死了才能回來。我說了,是我的腦子走得比身子快,我說不準啥時候,但有時『呼啦』一下就回來了。」
他又畫出幾條虛線,有長有短,有些是代表結束的單向箭頭,有些是線段,以顯示這段旅程沒有終結:「你要問多少次,我可記不清了,給你繼續往下講:我從我爹那兒拿了五千塊錢,又問親戚借了些,湊齊一萬塊拿著回北京,先把住院費檢查費補上點。跟我媳婦一說,媳婦哭著說窮死算呀,手術不做了,做了也得復發,趕緊出院吧。我辦手續接她出院,回家剛住兩天,又哭著說難受得不行呀,要去醫院看病,數落我沒出息,說跟我這麼多年一口好的都沒吃上,淨吃藥了。我愁得一把一把掉頭髮。有一天出去幹活,聽一個姓黃的油漆工說他們老家黃岡有個老中醫專治這種容易反覆發作的瘤子,吃中藥扎針,不開刀,北京上海的有錢人專門飛過去找他看,家裡住個平房,平房門口停的都是寶馬奧迪。正好那幾天工地給結了工資,手上有兩萬塊錢,我想去湖北找這個老中醫,媳婦一聽也願意。可是想起電視上老放那種騙人的醫院,不治病,就騙錢,害怕上當。最後把心一橫,心想管逑他的,不管結果好壞,說不定到頭來又是一場夢。我弄個輪椅推著她,背上行李,坐火車去了黃岡。」
我問:「這時候你想明白這個支線路徑的事情了嗎?」
他答:「沒有,越想越糊塗,乾脆不敢想了。」
「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走上小路。也不知道現在走的是不是小路。」
「嗯,活得害怕。當時也沒辦法,就尋思賭一下。」
「如果這是條支線,結果是壞的,最終回到主線路徑,那你就知道如何選擇主線以規避壞結果。」我思考著,忽然打了個寒顫:「但如果結果是壞的,而你發現身處無法改變的主線……那一切就都完了。」
我用筆在實線箭頭上打了一個大大的「X」。
趙師傅道:「可不是咧。我哪想得到那麼多,到了黃岡,大夫每天只看三個病人,我倆等了三天,等見著大夫,一號脈,就說不用害怕這病有治,一個月緩解症狀,三個月恢復知覺,半年腫瘤縮小,一年下地走路。我倆高興得要給大夫跪下。在附近租了個房,每星期去扎一次針,喝中藥,用紅外理療儀烤後腰。我找了個工地幹活,她看家,有時候給做個飯,一晃過了半年,她說雖然還不能走路,不過隱隱約約感覺腳趾頭麻了,感覺腿肚子疼了,說明這病見緩,確實起作用。那幾天心情好,罵我也少,我別提多得意了。後來有一天,大夫說不用扎針,回去繼續喝藥就行,我們就回了北京,黃岡定期給寄藥過來。」
「治好了,是主線!」我忍不住插嘴。
「又過了四個月,她忽然就不行了,抬不起脖子,說不清楚話。送到醫院,大夫說脊髓裡的神經纖維瘤惡化了,癌變了,已經過了治療最好的時間,要是早發現,早手術,還能治,現在耽誤了。說來也奇怪,好好一個人,一個月時間就瘦的像個骷髏架子,以為能一起過個年,剛到臘八,就走了。走之前還罵我,罵的啥,聽不清楚。嘟嘟囔囔,罵了一下午,然後不喘氣了。」趙師傅語氣淡淡地說:「我出了病房,坐在樓道里,打手機鬥地主,打到沒電。手機一沒電,我突然就不想活了。」
「我記得你媳婦……活著,在盧溝橋還是哪兒開了間小賣部。」我沉默了一會兒,開口說。
趙師傅喝一口啤酒:「嗯。我還沒尋死,眼前一黑,回來了。幸好是假的,是腦子走的那條小路。回來以後,你猜在哪。」
「啊太好了。跟媳婦商量要不要去黃岡治病?」我如釋重負。
「已經到了黃岡,開始扎針了。」他放下啤酒罐。
「什麼,現實中也去找老中醫了?」
「嗯,還好時間不長。我馬上捲鋪蓋回北京,她不情願,打我罵我,我都受著,臨走拿磚頭把大夫家三面玻璃窗砸個稀碎。回了北京,我帶她去醫院,查出還沒有病變,我讓醫院給安排手術,又坐車回趟老家,半夜翻進我舅舅家院子,偷了他五萬塊錢。他喜歡把錢藏在空調殼子裡,販毒被判死刑那次我聽見他說過。我不怕他找我,因為過不了多久,他就會去新疆運白粉,然後被警察逮住判了死刑。我拿這五萬塊,給媳婦做了手術。」
說到這裡,趙師傅的臉上浮出一絲笑紋,或許是酒精作祟,我忽然覺得心情喜悅,忍不住跟著大笑起來。
一盒黃鶴樓抽完了,我們開始抽臭襪子味兒的古巴雪茄——其實味道還行。
「所以我剛才的設想是錯的,支線路徑的遭遇並不能幫助你做出主線路徑的重要決定,回到主線時,會發現這個決定已經做完了。」我想到一個問題,用筆在紙上亂畫著:「也就是說,只能儘量彌補。這個時效性很差啊。」
趙師傅說:「不對,一開始是這樣,後來就不一樣了。」
我來了興趣:「還有後續發展?」
「也不叫發展,叫啥呢。」他撓撓脖子:「就叫發展吧。我腦子跑完回到身子以後,不是另一個時間嗎,我就……」
「等一下。」我的筆尖頓住了:「等一下。你走完支線路徑再回來,主線實際是向前發展的,你回來的時間點在出發點之後。第一次,支線時間短,不明顯;第二次,支線時間販毒一個月,主線走了幾天;第三次,支線治病一年,主線多久,兩週?」
我重畫一張圖,把那些放射狀的虛線延長,轉個彎回到實線箭頭,變成一個又一個虛線的環,現在圖案看起來像一根長滿樹葉的樹枝。
虛線的起始點與結束點之間有一小段距離,我用筆尖指著這一小截實線:「老趙,這段時間你的腦子正在小路上瞎溜達,那麼……是誰在你的身體裡扮演趙師傅你自己?」
趙師傅愣住了。
07
我們沉默了半罐啤酒的時間,趙師傅說:「我也不知道。還是我自己吧,因為乾的事兒都是我能幹出的事兒。」
我捏扁啤酒罐:「那問題先擱一邊,你接著說。」
「嗯。給媳婦做了手術,因為開刀比較早,恢復得利索,住半個月就出院了,醫生說壓住骨髓那幾個瘤子沒有了,等消腫了,做做恢復訓練,就能下地走路。不過這次媳婦嚇怕了,整天坐炕上不動彈,看電視嗑瓜子玩手機,一讓她鍛鍊,就說腰疼呀腿疼呀不敢動,我要再多說話,她就急眼了,就開始罵我。我想想,瘤子不惡化是福氣,先這麼養著吧,不著急。我繼續出去打工,結果那年不知咋的,工程不景氣,包工頭沒活兒,正好有個姓陳的老鄉準備出來自己乾點啥,一聊,我說跟著專案上的機修師父學過點修理,他說現在騎電動車的多,要不弄個修電動車的店吧。我倆合股,在豐臺宋家莊那邊開起來個鋪子,他賣車賣電池,我修車換配件,第一年不行,第二年就慢慢地好起來。」
「這次是主線還是支線?」
「你聽我說。到了第三年過完年,店裡生意不錯,我還了些外債,媳婦也高興,誇我開竅會掙錢了。有一天不知道刮哪陣風,剛開門就賣了兩輛電動車,下午賣一輛,臨關門又賣了一輛,加上修車的錢,算下來一天掙了三千多。老陳高興得不行,拉住我不讓走,要喝酒,我們買了五十塊錢麻辣燙,把店門關上,喝一品杜康,從晚上八點喝到夜裡兩點,懟了兩瓶半白酒,老陳醉得起不來,趴在櫃檯上睡了,我其實也睡過去了,尋思不回家媳婦不放心,出來把店門鎖上,也不敢騎車,走路回家,路上冷風一吹,吐了好幾回。到家跟媳婦吵了幾句,睡死過去,一覺睡到中午十一點,起來發現手機沒拿,估計落在店裡。我盤算老陳在店裡,不著急,吃完晌午飯一點多鐘慢慢溜達過去,走到街口拐彎,看見圍著一堆人。我以為是出車禍了,擠過去一看,路邊幾間門面房燒成黑炭,滿地都是黑水結成的冰,旁邊人說是天快亮時候著的火,可能是電暖氣短路引起的,麻辣燙店、首飾店都沒人,就電動車店老闆燒死在裡面,沒逃出來。」
從他敘述的語氣判斷,我覺得這並非真實發生的事情:「總是碰見不好的事情,幸好是個支線吧,趙師傅。」
趙師傅點頭:「對,我跪在地上哭,因為我把卷閘門從外面上鎖了,害老陳跑不出來。我拿腦袋撞水泥地,心想趕緊醒吧趕緊醒吧,醒來要是回到我們喝酒的時候,我絕對不開啟第二瓶酒,也絕對不讓他睡在店裡。我頭都磕破流血了,也醒不了,急得直叫喚,想萬一醒不過來可咋辦,這一輩子都完了。」
「你醒了。」
「嗯,忽然我就回來了。」
「回到前一天晚上喝酒的時候?」
「不對,回到我和老陳籌備開店的時候。我們正在找店面,找貨源,學修車的手藝。」
我下意識地「呀」了一聲:「這次回到這麼久以前,也就是說,這足足兩三年的時間都是在支線中經歷的。」
趙師傅說:「全是假的,沒開店,沒掙著錢,老陳也沒死。」
「會有種虛幻感吧?如果換作是我……」我一時沒法接受這種跳躍。
「我當時想,那到底還開不開店?要是開了店,還能不能掙著錢?要是掙著錢了,老陳會不會還和我喝酒?要是喝酒,老陳還會不會死?想來想去,覺得特別害怕,想起那間房子燒成黑炭的樣子,我就沒法看老陳的臉,連跟他說話都心虛。想了一晚上,天亮我找著老陳,說我不幹了,你找別人合股去吧。他發火要揍我,我心想這都是為了不害死你,揍我我也忍了。最後還是沒揍我,老陳是個好人。」
「所以避免了這種可能性發生——趙師傅你說得對,你這次用支線路徑獲得的資訊來幫助主線決策,這是次成功的選擇!」我感到喜悅:「這樣的話,你可以不斷經歷支線,修正錯誤,使主線變得一帆風順。可能這就是你能力的最佳使用方法吧。」
趙師傅卻嘆氣:「唉,不算啥能力,沒用。」
我在實線箭頭上畫出一個細長的虛線環,虛線的兩個端點相當接近。
「這次你在支線度過三年時間,主線世界卻只前進了一點點,精神時間與現實之間的時間差大幅度增加。」
「越跑越快。」
「對,就像我出去遛狗,沿固定路線前進,蛋蛋在前後左右亂跑,每隔一段時間回到我身邊,一開始,它跑得越遠,回來得越慢,後來它越跑越快越跑越快,有可能花一分鐘時間在全中國每個電線槓上都撒了泡尿,我卻以為它只是鑽了片小樹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