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都見過什麼樣的醫學盲?_第五章 這不是錢的問題了

這不是錢的問題了。

患者病情進展,多器官功能受損,不是單獨一個肺部的問題。

即便用了人工肺(ECMO)緩解了缺氧的問題,但是肺部病變還是阻止不了,肺部還是在一步一步纖維化。

而且其他臟器也在一步一步被吞噬,人工肺也無濟於事。

「醫生,我強烈請示要求我們的法事進入,給我們唯一的女兒做場法事可以嗎,時間很短的,也就十來分鐘,不會影響你們工作,可以嗎。」病人母親聲淚俱下求我。

我猶豫了。

好吧,我去請示主任。醫院可從來沒有做過類似的事情。

他們見我同意了,萬分感謝。

但我只是同意去跟主任申請而已,主任不一定答應。

我們醫務工作者都是無神論者,那些什麼道士尼姑的,平時我們當然不管,但現如今要進入我們的地盤搞這些邪門歪道的東西,恐怕影響不好。

我把事情的原委都告訴了主任。

主任一聲嘆息,說那就了卻他們這個心願吧。

否則萬一到時候病人死了,還說不定鬧出什麼么蛾子來,萬一說我們阻撓了他們救治女兒,那就真的是有理說不清了。

得到許可後,他們連夜找了法師。

一進入病房,看到已經雙眼緊閉、躺著不動的女兒,他們老淚縱橫,讓人忍不住跟著感傷。

法師自顧自東搞搞西搞搞。

如果這玩意能就活人,那就是對我們最大的侮辱。

這句話我當然不敢跟家屬說,也就僅限內部調侃而已。

既然我們沒有更好的辦法了,人家提出這個要求,似乎也無可厚非,都是死馬當活馬醫嘛。

第二天,上回那個專家又來了,這次是主任私人請過來了,不花家屬錢,純粹是友情贊助。專家說,看這個情況,恐怕命不久矣。

唯一有一線生機的,就是肺移植。直接把病人自己的爛肺扔了,換個新的。

但又談何容易,且不說肺源等待困難,患者還有沒有機會熬到有肺源那一天。

就說現在這個多器官功能衰竭,恐怕也吃不消了。

看來患者當初還是喝了不少進入肚子的,絕對不是微量,何況又等了幾個小時才去的急診洗胃,這又耽誤了些功夫,都是天意。盡力而為吧。

專家走了。

一種無力感向我們襲來,回想起前幾天,我還跟家屬說尚有機會,只要喝的不多還是有機會的,現在回想起來,真的是太樂觀了。

畢竟我們根本沒辦法判斷病人到底喝了多少進入肚子,在家又拖了三個小時才來急診,唉,為什麼喝了農藥當時不來醫院洗胃呢,為什麼要等到肚子痛才來呢。

病人父母也懊悔不已,說當時也沒意識到問題這麼嚴重,而且看女兒剛喝就吐了很多出來,以為沒事了。

加上當時跟女兒較勁,她又哪肯來醫院呢。後來實在是肚子痛的不得了,才來的急診。

他們不停問我,病人情況有改善嗎。還說這個法師很難請的,通了很多道關係才把他請過來,應該會有幫助。

我實在不忍心再去詆譭這些東西,畢竟是人家所信奉的。

我只能說,目前看起來,沒有任何好轉,所有的指標都在往下掉,這不是好事情。

要做好最壞的心理打算。

這句話讓他們更加彷徨無助了。

沒辦法,這是我們的經驗,也是客觀事實。

我能安慰病人,但不能一味地安慰家屬,否則病人一旦惡化,就會迎來糾紛,家屬會質問你,你當初不是說有希望的嗎,為什麼病人就給治死了?

我們擔心的情況,果然還是發生了。

當天晚上,病人呼吸困難加重。

帶著呼吸機的情況下,她的呼吸依舊急促不已。

並且血氧飽和度急速下降,跌到了 85%。

一旁的規培醫生很緊張了,問我她(病人)是不是快不行了,做 ECMO 能不能拖延點時間。

我告訴他,ECMO 很貴,一般只用於有生還機會的病人,比如爆發性心肌炎,短期內很嚴重,但只要熬過去就有機會。

像這種嚴重的百草枯中毒,雖然病人很年輕,我們很可憐她,但不適合 ECMO 的,因為她除了肺不好,其他臟器都不好。

而且我們看不到恢復的可能,做 ECMO 只會增加她的痛苦,加劇家屬的負擔,做來又有何益呢。

我邊說邊評估患者情況,為什麼會呼吸急促、血氧轉差了。

我首先懷疑會不會是氣胸了。

畢竟患者肺部纖維化嚴重,肺很硬,而我們的呼吸機一直在打氣,只要稍微不注意,氣體都可能衝破肺組織,變成氣胸。

這種上了呼吸機的病人,一旦發生氣胸,那就是災難。

但我聽診雙肺呼吸音似乎還是對稱的,沒辦法透過聽診判斷。

「做個床旁胸片吧,看清楚一點,如果是氣胸,必須馬上給做胸腔閉式引流,把氣體排出去。」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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