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都見過什麼樣的醫學盲?_第四章 畢竟多數病人都是死於呼吸衰竭

畢竟多數病人都是死於呼吸衰竭,如果患者沒有發生呼吸衰竭,沒有出現嚴重的肺部纖維化,那意味著可能還是有機會的。

但下午拍的床邊胸片,讓我手心冒汗。

結果顯示患者雙側肺臟已經開始發白,這提示肺內的炎症滲出開始增多。

管床的護士也一天問我三遍,李醫生,她還能不能活下去,她好可憐。

我說,如果她死掉了,她不是最可憐的,最可憐的是她父母,白髮人送黑髮人,更何況她是獨生女。

我不敢想象那一天的到來。

我在 ICU 幹了不短時間,見過無數生離死別,到現在都接受不了白髮人送黑髮人的悲劇。

我一定要避免這個悲劇發生。

臨近下班的時候,我聽到了她劇烈的咳嗽聲。

這個聲音,一下子讓我的心臟提到了嗓子眼。

護士也過來找我,說病人胸悶,喘息。

最怕的事情可能發生了。

我飛奔到她床旁,她口唇有點發紺了,這是缺氧的表現,心率很快,血壓也高,血氧飽和度還有 90%(正常 98%-99%)。

還能維持。

她這時候口腔潰瘍更厲害了,說話不是太清晰,但慢慢講還是聽得清的。

她說她想吸氧,覺得氧氣不夠。

我說不行,你這個病暫時還不適合吸氧,吸氧可能加劇病情的。

她有點生氣了,說現在缺氧了,不吸氧會死掉的。

她剛剛抽了血,動脈血氧分壓還有 60mmHg 左右(正常 90-100),但專家和主任都叮囑過了,這種病人不輕易吸氧,吸氧會加劇肺損傷。

但如果實在是缺氧地厲害,比如氧分壓低於 40mmHg 了,可以給她吸氧。

那時候如果不吸氧,她真的會死掉,也就不在乎是否加劇肺損傷了。

我堅決說不行,暫時不能吸氧,冷靜下來,慢一點呼吸,可以克服的。

護士也在一旁安慰。

但沒有任何效果,她越來越焦躁了,指著我吼,你是不是想害死我!

然後瘋狂地拔扯身上的管子(主要是留置針),說這些該死的螞蟻。

這突如其來的改變,讓在場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其他同事也趕緊過來幫忙摁住她。

「她瘋了!」一個實習護士嚇地退縮到一旁,說了這句。

她不是瘋了,她這是有幻覺了,百草枯中毒本身會波及全身所有臟器,中樞神經系統也不例外,如果炎症累及了大腦,自然會有煩躁、幻覺等表現。

另外,這兩天我們給用了比較大劑量的激素,激素本身也會加重精神症狀。

「快,給她用安定針吧。」我交代護士。

「迅速把她控制下來再說,免得等下把血液灌流的管子都扯掉了,那就糟糕了。」

安定針,也叫地西泮注射液,是一種快速起效的鎮靜藥。

可是,像她這樣嚴重缺氧的病人,用了鎮靜藥後極有可能發生呼吸抑制,到頭來缺氧會進一步加重,繼而有生命危險,出現心跳驟停也不是不可能的。

護士抽了藥,再次跟我核實,推不推藥?

推,我狠了下心,讓規培醫生準備好氣管插管和呼吸機。

沒辦法了,只好氣管插管上呼吸機了,如果不上呼吸機,這一針推下去,患者可能連呼吸都沒了。

主任趕來了,同意考慮幻覺,說為今之計,也只能如此,算是死馬當活馬醫吧。

我們這幾天以來,不一直在死馬當活馬醫嘛。

主任眉頭緊鎖,恐怕要山體滑坡了。

我原本想等推了鎮靜藥後觀察一下血氧情況,如果呼吸還好,血氧維持得住,就暫時不上呼吸機。

畢竟專家說了,吸氧和上呼吸機對她的預後是沒有幫助的。

能不上就不上,但鎮靜藥下去後,她人安靜了,血氧也開始掉了。

「插吧。」主任閉起眼睛,走了。

我迅速給病人插了氣管插管,連線好呼吸機。

當呼吸機開始噗嗤噗嗤往病人氣管內打氣時,血氧飽和度也緩慢上來了,維持在 92%,再也上不去了。

我後背溼透了。

打電話讓家屬來一趟,告訴了這個情況,說情況加重了,預後不好,恐怕真的熬不住。

呼吸機給到很高的支援了,還是缺氧厲害。

病人父母痛哭涕零,問我,你們醫院不是有那個人工肺嗎,那個不是比呼吸機好使嗎,可以用啊,多少錢我都可以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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