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都見過什麼樣的醫學盲?_第三章 幾個護士聽說是百草枯中毒
幾個護士聽說是百草枯中毒,紛紛惋惜不已,說還那麼年輕,怎麼就想不開呢。
我讓大家討論病情儘量躲著點,小聲點,別跟病人說太多,以免增加她心理負擔。
那些兇險性、死亡率之類的,跟家屬說就行了。
下半夜,護士喊我,說病人肚子又痛了。
我看生命體徵還好,就是肚子痛得厲害,估計毒素還是嚴重影響了消化道。
說不定這時候胃腸道粘膜都已經被破壞了,剛剛不痛是因為急診科用了藥,暫時壓住了。
我給她用了一針止痛劑。
她突然問我,她這個中毒,是不是真的沒救了。
「怎麼會,所有中毒都分輕重度的,重度的肯定麻煩,輕度的還是不錯的,你看你現在,血壓心率都挺好的嘛,還不至於。」
我安慰她,同時尋思著,到底是哪個護士說漏了嘴,讓病人知道這些。
「別騙我了,我看了網上一篇文章,說喝百草枯的,不管喝多少,就算只喝一口也會死掉。」
她嘴唇都在發抖,但聲音很冷靜,這跟先前簡直判若兩人。
我才想起來她是帶著手機進來的,可以隨意上網搜尋資料。
「網上的東西也不能全信,有些人是瞎說,有些人說話是出於某種目的,具體如何還是得看真實的臨床環境。」
我試圖緩解她內心的恐懼。
她越是恐懼慌張,越不利於我們的治療。
她流淚了,說想見她媽。
我讓她別胡思亂想,跟她說,現在已經凌晨三四點鐘,如果打電話讓她爸媽過來,豈不是嚇壞他們,他們會以為發生什麼嚴重事情了。
「醫生,我還能活多久,你實話告訴我好嗎?」
我永遠忘不了她那雙眼睛。
害怕,懊惱,悔恨,無助,痛苦……都有。
戰還沒開始打,怎麼就能先認輸呢?
我故意大聲罵她:
「像你這麼年輕的病人,喝的量也不多,書本上都說是可以治的,沒問題的,你擔心什麼呢。
「搞不好過兩天我們病人多起來,床位不夠了可能還得趕你出去呢。
「你現在是我們這裡最輕微的病人,你看哪個病人不是帶著呼吸機的,就你自己是可以自由呼吸的。
「你來 ICU 是密切監護的,不代表你快不行了,明白嗎。」
我的話似乎起到了一些作用,她情緒緩和了不少,說既然如此,那就明天再見爸媽吧。
第二天主任來了,看過病人後,馬上就聯絡了業內比較厲害的專家,請他過來幫忙看看病人,還有沒有更好的招數,能儘早用下來,救救這個女孩子。
主任也是有了教訓,前面我說過,5 年前那個病人是喝得量比較大,而且救治不夠及時,才死掉。
而眼前這個病人,就在我們手上,我們希望能第一時間把所有有用的招數都給用上。
專家來了,說能做的就這些,第一時間洗胃導洩利尿,然後血液灌流,用激素和環磷醯胺(一種免疫抑制劑),加點抗氧化劑,劑量要夠大。
其他的就是對症治療、預防感染治療,沒什麼特殊。
真的沒有特效藥。
「病人能不能活下來,其實最關鍵的是看她到底喝到肚子裡去的有多少,如果是微量,那麼一般問題不大。」
「至於這個微量具體是多少,要根據病人的體重來計算。如果超過這個量,大機率是比較難,如果量更大,那就只能等死了。」
專家的話說得很直白。
「真的是看上天的安排了。」專家臨走前無奈攤手。
「這玩意害人,很早就被嚴令禁止生產售賣的了,不知道病人從什麼渠道購買到的,回頭還得查一查。病人只知道這東西除草很猛,殊不知除人也是很猛的。」
我把專家會診說的話也帶給了病人家屬,他們聽了後又是一頓哭,完了後病人母親問我,想請個法師到裡面做法事,不知道我們是否允許。
我一口回絕,說那東西對治病是沒幫助的,還會影響其他病人,影響我們裡面的工作。
當天我安排了病人父母進入 ICU,跟病人見面。
一見面,病人就失控了,狂哭。
母女倆抱在一起,彼此互相安慰。
下午複查的抽血結果出來了,病人的肝功能、腎功能指標一塌糊塗,這說明炎症已經波及了肝腎,出現了肝腎功能受損了。
我心裡不是滋味。
遵照專家會診的意見,血液灌流一天給做兩次,連續做 3 天。
激素的量也加大了,希望能管用。
如果這一波炎症控制不住,病人體內各個臟器會逐一坍塌。
但因為患者一直肺部情況還行,沒有明顯的咳嗽、胸悶、呼吸困難表現,我仍心存一線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