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叔把浸著血漬的婚書拍在供桌上:
「陳家那小子八字夠硬,能鎮住你這鬼母命。三天後,你必須過門。」
我低頭扒著碗裡冷透的米飯,沒吭聲。
三嬸的指頭幾乎戳到我額上,尖利的聲音蓋過了遠處的鬼哭:「女孩子讀那麼多書有屁用!就是書讀多了,心才野!你這命格再不嫁出去,遲早把整個村子都克成墳地!」
祠堂裡燭火猛地一跳,映得三叔三嬸的臉明暗不定,像兩張畫皮。
村裡人人都說,我是撿來的災星,是註定要招致邪祟的鬼母命。
其實他們錯了。
我不是什麼鬼母。
我乃酆都唯一少主,萬鬼冊名,百煞俯首。
今夜,該鎮一鎮這滿村的人心鬼蜮了。
1.
我沉默無言。
我是被養父母七月十五從亂葬崗撿來的。
天生陰煞鬼母命。
剋死養父母。
黃鼠狼討封原地爆炸。
過年祠堂燒香拜神,神像也炸。
村裡太祖祖過一百三十大壽,我去吃個飯,他看了我一眼,死了。
全村把我當禍害。
生長十八年。
各家各戶有什麼諸如今天死只豬,明天丟幾隻雞鴨狗的爛賬,也往我頭上推。
村裡孩子送了個外號。
平賬大聖。
這些年按村裡人的說法,是我有出馬堂口的三叔一直鎮著,才沒出大事。
我養父母死了。
他要把我嫁出去,合情合理。
那陳家人我聽說過,是隔壁村的大戶。
要說是正常婚配,那我嫁了也就嫁了。
可陳家兒子......是個死人。
放下筷子,我嘆了口氣。
「嫌我是剋星,我走就是。」
「一個死人我怎麼嫁?」
三嬸嗤笑了一聲。
「死人怎麼了?你早該死了。
」
「讓你結個婚而已,又沒有讓你怎麼樣。」
「陳家給二十萬彩禮,等於白撿的。」
「結完婚,你好好伺候陳家人,以後就是陳家的大少奶奶,風光無限。」
「還想走?」
「你剋死我哥後這麼多年,在家裡給你吃給你喝不花錢麼?往哪走?」
吃喝?
我上完小學父母就走了,初中一直住宿,寒暑假出去打寒假工,幹最累的活兒,掙最少的錢。
還得給他們分一點。
回家只能睡被子都沒有柴房,吃也只能吃點剩菜。
這也叫吃喝的話。
那估計門口拴著的大黃都比我吃得好。
「咳咳......」
三叔咳嗽了一聲,用煙桿敲了敲桌面,冷漠地看著我。
「不用說那麼多。」
「就這麼定。」
「我沒跟你商量,只是通知你一聲。」
我垂下眼,盯著碗裡最後幾粒米。
「知道了。」
三叔似乎沒料到我會這麼快妥協,煙桿在半空頓了片刻。
三嬸得意地撇撇嘴,起身哼著小調收拾碗筷,唯獨把我吃的那碗丟在原地。
起身把碗洗完。
我回到了柴房。
破木板床,一床硬得像石的薄被。
月光從漏風的窗戶紙洞裡淌進來,碎成一地紙屑。
我沒睡。
看著床頭撲朔的油燈。
指尖在粗布被單上無意識地划著自有記憶起便存在於我腦海中的字眼。
邊劃邊哼。
小調悠長。
「幽都鬼律,渡魂引,奈何橋頭的燈花,望鄉臺畔的霧......」
「嗒......」
剛哼了一半,忽見床頭的油燈閃了閃。
屋裡霎時有些冷,一股子紙錢香火味,頓時進了鼻子裡。
我摟緊了些被子,下意識看向紙窗所在的位置。
只見一個人形的輪廓在紙窗後一閃而過。
屋後是林子。
大晚上沒人才對......
拿著油燈,緩緩走到窗前,把窗戶開啟。
沒人。
只有蟋蟀在叫。
然而就在關上窗子,重新躺上??的那一刻,我全身一僵。
能感覺到。
被窩裡......一雙冰涼的手攀住了我的腳踝。
正在一點點往上摸。
2.
那雙手順著腳踝往上爬,滑過小腿。
寒意竄上脊背。
我全身不由得起了雞皮疙瘩。
黑暗中,一個溼黏的聲音貼著耳朵響起。
「媳婦......跟我回家拜堂......」
是陳家那死掉的少爺......
頃刻間,油燈噗地熄滅。
藉著窗縫漏進的慘淡月光,只見床邊,一張泡脹發白的臉,正從床尾的被褥陰影裡探出來。
嘴角咧到耳根。
屋裡更冷了。
我睜開了眼。
眼中再無半點情緒。
「好摸嗎?」
他整個人已經貼在了我身上......
到了大腿位置的手忽然頓住。
我緩緩側頭。
看向黑暗中那張模糊但是依舊能看出幾分痞帥的臉,一絲煞氣開始自我身後發散。
剎那間。
屋內的寒意更添幾分。
紙窗與桌上的煤油燈不斷顫動......
屋外大黃狂吠。
「你......」
陳家大少爺神色一變,鬼臉白上加白,一字落下,便試圖要跑!
我微微垂目。
被窩裡的手輕輕一握——
「噗。」
一聲如同水泡破裂的聲響傳出。
只見那已經飄到床邊的虛影開始劇烈顫抖,那張帥氣的臉在月光下扭曲,像是被無形的手攥住!
連一聲嗚咽都沒能發出,整個魂體便塌陷下去,潰散成幾縷淡得幾乎看不見的黑氣。
我深吸了一口氣,將那股煞氣盡數收回。
轉瞬之際。
陳家大少爺便消散在了空氣裡。
只剩下一股殘留的土腥味。
以及......
一絲極淡的......腥氣?
我皺起眉,坐起身,仔細聞了聞後,心頭一顫。
是蛇腥味......
這味道我聞過。
養父養母臨終前。
他們躺在床上高燒不退,我守在床邊喂水,濃重的藥味裡就纏著這麼一絲若有若無的腥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