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兵升變_第八章 她很準時

她很準時,放學後等學生走光了就如約前來。

張柳岸看了一會兒,轉身進了心理輔導室,關上了門。

「我確定是她是謝靜嬋了,」朱里清冷笑說,「我最喜歡看她那種被擊中心臟的樣子。說實話,之前她一直這麼端著,我都一直不能確定是她。」

剛才那個眼神,真是熟悉的謝靜嬋。這種被人欺騙,大失所望的表情,她過去經常在年幼時候的謝靜嬋臉上看到。記得有一次她被選去參加舞蹈隊,中途被譚興文取消資格,她臉上也是這種表情。

看到了吧,謝靜嬋,你根本不配被愛,不會有人愛你,就像從前那樣。你根本不配被愛。

「你媽媽當初不讓她去跳舞?」張柳岸好奇地問。

「是啊,不光是跳舞,主持,朗誦,凡是出風頭的表演都不讓她參加。」

「但是我記得你媽媽經常要她去參加什麼競賽,」張柳岸抱胸笑道,「因為那種競賽拿了名次回來,就能寫進自己的先進事蹟裡去嗎?」

朱里清不自然地說:「那是為了她好。我媽媽說了,謝靜嬋一臉狐媚淫賤相,讓她再出去出風頭容易被一些不三不四的男人看上,她家可沒有能力保護她。」

「這麼說你媽媽真的是護犢情深,不知道的一定以為她才是謝靜嬋媽媽。」張柳岸似笑非笑地說。

朱里清不服氣地說:「哼,我媽媽對她很好的,每次表現的機會都給她。她自己不懂感恩,」

「不懂感恩。」張柳岸重複這幾個字。

朱里清看著張柳岸:「你要我陪你演戲我也演了,你怎麼感謝我?」

「我剛才不是已經感謝你了嗎?」張柳岸伸出手,摸向她的脊背,摸索著她背上的經絡,手上巧妙用力,她嘴裡忍不住又發出之前那種嚶嚀聲。

「你的背部肌肉太緊張了,」張柳岸湊到她耳邊輕聲說,「你內心有很多沒有能實現的願望,你對自己的生活很不滿意。」

「你少對我做剖析了……嗯……」

朱里清嘴裡忍不住發出一聲呻吟,感覺到自己在他手中差點都要融化了,她扶著自己的辦公桌。這種透過撫觸開啟對方心理密碼的方法,她也聽過一些,但是沒想到高手用起來是這樣的,僅僅靠一隻手,完全能開啟她的心防。

有什麼奇怪呢?他是張柳岸,張柳岸就算沒有學任何技術,就已經是得天獨厚的一味藥。她已經寂寞了很久,她很久都沒有接觸過這種血氣方剛的男人了,尤其這個人還是她少女時期的男神。

多面未見,他變得更加成熟更加性感了。

他的手勁適中,讓她全身的疲倦得以釋放。身心本來就是一個統一的整體,她身體放鬆了之後,情緒也變得更加好了起來,看見的這個世界也似乎變得美好了,她的憤懣原來一直鎖在她那塊僵硬的肌肉裡。

她的世界明亮了起來,片刻之後她才發覺只是她頭頂的燈亮了。電來了。

張柳岸的手已經離開了她的後背,本人站在她一米開外的地方。剛才的一切像是沒有發生過一樣,隨著電來了之後煙消雲散了。

「你的目的,就是要把謝靜嬋後來獲得的那個身份的人格,完全的瓦解掉吧?」朱里清幸災樂禍地說,「真可憐,好不容易混成個人樣了,還是被你摧毀了。她又要當回原來的那個猥瑣自卑的謝靜嬋了。」

「你和你媽媽一直都很討厭她,為什麼呢?」他輕聲問她。

「因為她和她媽媽都很討厭!」朱里清說。

「她和她媽媽討厭,是因為她和她媽媽都奪走了你們的男人,或者說,你們心目中的男人,」張柳岸笑著說,「你們這類平庸的女人,看到性魅力比自己強大許多的同性,就會陷入憤怒。憤怒來源於無能。這是雌性的戰爭,無能的女人,在嫉妒心的驅使下,總以為摧毀對方,自己就能獲勝。其實摧毀對方,對自己的勝利一點意義都沒有。」

朱里清臉色變了。

張柳岸仔細端詳著她的臉,一字一句說:「你看,這麼多年過去了,你依舊缺乏性魅力。你還是像以前那樣容易憤憤不平。」

朱里清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她咬牙說:「你玩弄謝靜嬋之後,又開始要玩弄我了嗎?」

「不不不,」張柳岸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擺動,「不要說我玩弄她,那是我和她之間的遊戲。我兜兜轉轉為了徹底的摧毀她,因為想摧毀她,要慢慢摸索她成長的軌跡,要把她最本質的那個人格揪出來,我費了不少神——我去了北京,又引著她去了越南,現在又設計她回到榕城。而你,我根本不關心你到底怎麼想的,甚至也不會幫你設計結局,所以『玩弄』二字從何說起?」

朱里清被他剛剛捧上天堂,現在又摔下地獄。幾乎有那麼一瞬間她以為她離張柳岸很近了,誰知道,他其實一直都在光年之外。

她大怒道:「你少自以為是了!就算我初中時候有那麼一段時間喜歡過你,你憑什麼認為我會一直一直喜歡你?我就是討厭謝靜嬋,討厭她一家!」

「我知道啦。」張柳岸笑笑,「對了,你的後背一定又開始緊張起來了吧。」

他擺擺手,頭也不回地走了。

朱里清下意識地關注了一下自己後背,果然有幾塊肌肉緊張異常,而且長久以來的痠痛又出現了。

葉安逸一步一步往下走,通往下面的樓梯好像沒有終點似的,她有點恍惚。

很多年前,在頂樓上看見樓下的張柳岸,也是如此。

他就是那個遙遠站著的王子,但是並不是來接她的。

她為了擺脫這份傷痛,甚至不惜殺死了自己。

她在原地站住了,是的,十年前,她殺死了一個叫做「謝靜嬋」的人。

多年之後,她發現「謝靜嬋」沒有死,她一直活在她的體內,會被張柳岸的一個吻輕易喚醒。

已經當回了謝靜嬋的她,不可能再當那個沒有過去的葉安逸了。她依舊是那個愛而不得的塔樓上的少女,愛對她來說,就是一個禁忌的詞語,會被奚落,會被嘲笑,會被唾棄,然後被社會性謀殺。

她走了幾步,突然站住了。

她看見張志濤倒在地上,全身抽搐。旁邊散落著他買的飯。他到底什麼時候倒在那裡的呢?看樣子沒過多久,可能因為剛才自己專注在張柳岸那邊,根本沒注意到這邊的動靜。

「張志濤!」她急忙一拐一拐地要下去檢視。

這時候有個工人也衝過來了,大聲說:「這個人觸電了!你不要碰他!我剛才斷的電!」

她吃驚地站住,看著張志濤有一隻手粘在不鏽鋼的扶手上,手上有灼傷的痕跡。工人拿了絕緣手套一把扯開他的手,張志濤整個身體軟軟的,已經沒有反應了。

葉安逸趕緊打電話叫救護車。她打完電話,緊張地打量著周圍的環境,發現旁邊有一個焊接的機器,它的接頭被扯壞了,已經裸露的電線纏繞在不鏽鋼扶手上,正負極是連線在一起的,想必是電閘一被工人拉上去,就立刻通電了。

工人說,他們中午想趁著人少的時候趕工,先趁著學生放學人潮洶湧的時間去吃吃個午飯。回來之後發現他的機器也被人挪動。他們本來是在三樓施工的,聽到二樓有動靜就衝下來看,才發現有人觸電了。

葉安逸看著工人把全身癱軟成泥的張志濤拖到通風的地方,他身上還有一些被灼傷的痕跡,雙目緊閉,嘴唇蒼白,之前還活蹦亂跳的他,現在像一截沒有生命的物體一般。年輕的生命,竟然這麼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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