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村匠人的致命溫柔_第2章 墨香疑雲
第2章 墨香疑雲
天剛矇矇亮,程硯秋就起來了。
他輕手輕腳地添了炭火,火苗竄起來,舔著鐵壺的底。水開了,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在寂靜的清晨格外清晰。
榻上的人還在睡。柳如煙蜷縮在被子裡,只露出半張臉,睫毛在晨光中投下細小的陰影。她的眉頭還是皺著的,像是夢裡也不安穩。
程硯秋看了一會兒,轉身去準備早飯。
很簡單,小米粥,醃蘿蔔,還有兩個煮雞蛋。他做飯的動作很熟練,像是做了千百遍。鍋鏟碰到鐵鍋,發出清脆的聲響。
“早。”
身後傳來聲音,很輕,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程硯秋回頭,柳如煙已經坐起來了,頭髮有些凌亂,臉色比昨天好了些。
“洗漱在那邊。”他指了指角落的水盆,“早飯馬上好。”
柳如煙點點頭,走過去洗漱。水很冷,但她連眉頭都沒皺一下。程硯秋注意到,她洗臉的動作很快,像是習慣了在極短時間內完成。
“傷口還疼嗎?”他盛了一碗粥遞給她。
“好多了。”柳如煙接過碗,手指碰到他的,很涼,“謝謝。”
“嗯。”
兩人相對而坐,沉默地吃著早飯。小米粥很稠,熬得恰到好處,米粒都開了花。
“今天做什麼?”柳如煙突然問。
程硯秋愣了一下,“制墨。”
“我能幫忙嗎?”
他抬頭看她,眼神里帶著詢問。
“我...不想白吃白住。”柳如煙的聲音低了一些,“雖然記不起以前的事,但應該不是無用之人。”
程硯秋沉默了一會兒,“會研磨嗎?”
“可以試試。”
吃完早飯,程硯秋帶她到作坊後面。那裡有一個小院子,角落裡堆著松木,已經晾了半年,乾燥得恰到好處。
“松木要先燒成松煙。”他解釋,“這是最基礎的原料。”
柳如煙看著他把松木放進特製的窯裡,點燃,然後蓋上窯蓋,只留下細小的縫隙讓煙逸出。
“要燒多久?”
“六個時辰。”程硯秋說,“期間要不斷調整火候,太大太小都不行。”
“很講究。”
“祖上傳下來的法子,差一點都不行。”
松煙燒製的間隙,程硯秋開始準備其他材料。他從櫃子裡取出一個小瓷罐,開啟,裡面是琥珀色的膠。
“鹿膠,要先用黃酒泡軟。”
柳如煙湊過來看,“好香。”
“加了麝香和冰片。”程硯秋說,“比例是秘密。”
柳如煙的指尖在藥材上輕輕劃過,“麝香一錢,冰片三分,還有...丁香和藿香?”
程硯秋的手頓住了,“你怎麼知道?”
“我...”柳如煙自己也愣住了,“就是知道,但不知道為什麼知道。”
兩人對視了一眼,空氣突然變得有些凝重。
“可能以前接觸過藥材。”程硯秋最終說,聲音聽不出情緒。
柳如煙點點頭,但眼神里的茫然更深了。
松煙燒好後,程硯秋開始演示如何將松煙和膠混合。他的動作很熟練,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每一個動作都像是在完成某種儀式。
“要揉到完全沒有顆粒,像絲綢一樣順滑。”
柳如煙試著按他說的做,手指插入黑色的墨泥中,慢慢揉搓。墨泥很軟,帶著淡淡的松香和藥香。
“手腕用力,不要急。”
程硯秋站在她身後,手指輕輕調整她的姿勢。他的呼吸拂過她的耳畔,帶著松木和陽光的氣息。
柳如煙的手突然抖了一下。
“怎麼了?”
“沒事。”她低聲說,“就是...這個動作很熟悉,好像以前做過很多次。”
程硯秋沒說話,只是眼神更深了。
墨泥揉好後,要放入模具中壓制。程硯秋拿出一個精緻的模具,上面刻著“程氏徽墨”四個字。
“這是祖上傳下來的。”
柳如煙看著模具,突然說:“背面有劃痕,像是被什麼利器劃過。”
程硯秋翻過模具,果然有幾道幾乎看不見的劃痕。他的眼神變了,“你怎麼發現的?”
“就是...看到了。”柳如煙自己也困惑,“好像習慣觀察細節。”
墨錠壓好後,要放在陰涼通風處晾乾。程硯秋帶她到作坊後面的地窖,那裡整齊地擺放著一排排墨錠,像是黑色計程車兵。
“要晾多久?”
“最少三個月。”程硯秋說,“時間越長,墨的品質越好。”
柳如煙蹲下身,手指輕輕撫過一排排墨錠,“它們很安靜。”
“墨是有生命的。”程硯秋說,“會呼吸,會成長。”
午飯很簡單,米飯,炒青菜,還有一碗山菌湯。程硯秋的廚藝出乎意料地好。
“一個人住,做飯就成了消遣。”他解釋。
“很好吃。”柳如煙真誠地說,“比我...比我想象的好吃。”
下午,程硯秋教她如何辨別松煙的質量。他取出一小撮松煙,放在白紙上,用指尖輕輕捻開。
“好的松煙,顏色要像深夜的天空,黑得發亮。”
柳如煙學著他的樣子做,突然說:“有人來了。”
程硯秋一愣,“什麼?”
“山下有人,三個,帶著兵器。”柳如煙的聲音很低,但語氣很肯定。
程硯秋走到門口,側耳聽了一會兒,什麼也沒聽見。但當他回頭看柳如煙時,發現她的姿勢已經變了,整個人像是繃緊的弓,隨時可以發射。
“沒有啊。”他說。
柳如煙也愣住了,“我...就是知道。”
她的眼神茫然,像是被自己嚇到了。
傍晚,程硯秋燒了一桶熱水,讓她擦洗。柳如煙道謝後,關上了門。
隔著薄薄的木門,程硯秋聽見水聲,還有她壓抑的抽氣聲。傷口沾水會很疼,但她連一聲呻吟都沒有。
晚飯時,柳如煙換了他給的衣服,寬大的麻布衣服穿在她身上,顯得她更瘦了。
“合身嗎?”
“很好。”柳如煙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程硯秋,我...是不是給你添麻煩了?”
“沒有。”
“等我傷好了,就會走。”
程硯秋盛湯的手頓了頓,“不急。”
夜裡,柳如煙又做夢了。
程硯秋被她的呻吟聲驚醒,走過去,發現她在說夢話。
“不...不要...血...”她的聲音斷斷續續,帶著恐懼。
他猶豫了一下,輕輕拍她的肩,“醒醒,只是夢。”
柳如煙猛地坐起來,大口喘氣,額頭上全是冷汗。
“夢見什麼了?”
“血。”她聲音發抖,“很多血,還有...劍。”
“想不起來就別想了。”
柳如煙抓住他的手腕,“程硯秋,我以前...是不是殺過人?”
她的手指很涼,在發抖。
程硯秋沒回答,只是用另一隻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先睡吧,明天再說。”
柳如煙慢慢平靜下來,但抓著他手腕的手一直沒鬆開。
程硯秋坐在榻邊,看著窗外的月亮。雪停了,月光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
他想起她白天對藥材的熟悉,對細節的敏感,還有那種近乎本能的警覺。
這個女人,不簡單。
但他沒有抽回手。
夜很長,炭火偶爾發出噼啪的聲響。
柳如煙的呼吸漸漸平穩,但眉頭還是皺著的,像是夢裡也不安穩。
程硯秋低頭看她,月光下,她的睫毛在臉上投下細小的陰影。
他突然意識到,這是十年來,第一次有人在他身邊過夜。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