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鹽之路:商道修羅場_第2章 亡命之路
第2章 亡命之路
囚車出了揚州城,沿著官道向北。江無涯的雙手被粗糙的麻繩捆得生疼,但他已經顧不上這些了。夕陽西下,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條被釘在地上的死狗。
“老實點!”一個官兵用槍桿戳了戳他的後背,“到了京城,有你受的。”
江無涯沒說話。他還在想父親最後那句話:去找二叔江懷義。二叔在淮安漕運碼頭,這是父親留給他的唯一線索。但如何從這群如狼似虎的官兵手中逃脫,他一點頭緒都沒有。
官道兩旁是剛抽芽的柳樹,春風拂過,嫩綠的枝條輕輕搖擺。江無涯想起去年這個時候,他還在和朋友們在瘦西湖上飲酒賦詩,對著岸邊的垂柳吟出“春風十里揚州路,捲上珠簾總不如”的句子。那時他以為人生就是這樣,錦衣玉食,詩酒風流。現在想來,真是可笑至極。
“頭兒,前面有個茶棚,要不要歇歇腳?”一個年輕的官兵問道。
“歇什麼歇!”領頭的百戶罵道,“天黑前必須趕到邵伯鎮。這江家小子可是重犯,上頭吩咐了,不能出任何差錯。”
江無涯心中一動。邵伯鎮?那是去京城的方向,但如果向南,就是去淮安的路。二叔...父親為什麼要讓他去找二叔?二叔不是早就被逐出家門了嗎?
正想著,前方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三匹快馬從官道旁的樹林裡衝出來,馬上的人全都蒙著面,手持明晃晃的鋼刀。
“劫囚車!”領頭的百戶大喊,“保護犯人!”
場面瞬間混亂。蒙面人顯然是有備而來,刀法凌厲,招招致命。官兵們雖然人多,但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很快就落了下風。
江無涯趁機往囚車角落裡縮了縮。他看到一個蒙面人向他這邊衝來,心跳快得要跳出胸膛。是來救他的?還是要殺他滅口?
“小子,不想死就跟我走!”蒙面人一刀劈開囚車的鎖鏈,伸手來抓江無涯。
江無涯下意識地往後躲:“你是誰?為什麼要救我?”
“少廢話!”蒙面人不由分說,一把將他拽下囚車,“想活命就閉嘴!”
江無涯被蒙面人拉上馬背,還沒坐穩,馬匹就狂奔起來。身後傳來官兵的喊殺聲,但很快就遠了。
馬匹在樹林裡七拐八拐,天色很快就暗了下來。江無涯被顛得七葷八素,胃裡的酒菜全都要吐出來了。
終於,馬匹在一座破廟前停下。蒙面人翻身下馬,動作矯健得不像是上了年紀的人。
“下來吧,江家小子。”蒙面人摘下面巾,露出一張佈滿皺紋的臉。那是個六十多歲的老人,頭髮花白,但眼神銳利如鷹。
江無涯踉蹌著下馬,雙腿發軟:“前輩是...?”
“杜老九。”老人淡淡地說,“二十年前,江湖上叫我“鹽閻王”。”
江無涯倒吸一口冷氣。杜老九!這個名字他聽父親提起過,是曾經叱吒鹽道的私鹽巨頭,後來被官府通緝,銷聲匿跡多年。據說此人手段狠辣,死在他手上的官兵和商人不計其數。
“你父親救過我一命。”杜老九點燃一堆篝火,火光映照著他刀削般的面容,“現在,我救你一次,算是還了這份情。”
江無涯這才注意到破廟的角落裡堆著幾個麻袋,從形狀看,應該是鹽。他苦笑一聲:“看來傳言是真的,杜老九果然重出江湖了。”
“小子,你懂什麼江湖。”杜老九冷笑一聲,從懷裡掏出個酒葫蘆灌了一口,“你以為你父親是什麼好人?揚州城最大的鹽商,背後沒有點手段,能坐穩這個位置?”
江無涯握緊了拳頭:“不許你侮辱我父親!”
“侮辱?”杜老九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你父親江懷仁,當年為了搶鹽引,親手把競爭對手送進了大牢。你以為那些白花花的鹽是怎麼來的?每一粒都沾著血!”
江無涯想反駁,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對父親的生意幾乎一無所知。從小到大,他只知道家裡有花不完的錢,卻不知道這些錢是怎麼來的。
“吃吧。”杜老九扔給他一塊乾硬的餅,“明天還要趕路。”
“去哪裡?”
“淮安。”杜老九說,“你父親不是讓你去找你二叔嗎?”
江無涯驚訝地看著他:“你怎麼知道?”
“你父親早就料到有這一天。”杜老九嘆了口氣,“你以為江家為什麼突然被查?不是因為你父親做了什麼,而是因為他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
“什麼事?”
杜老九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扔給江無涯:“你父親留給你的。他在三天前找到我,說如果他出了事,讓我把這個交給你。”
江無涯顫抖著開啟布包,裡面是一塊半圓形的玉佩和一封血書。玉佩質地溫潤,上面刻著“江”字,但只有一半。血書上的字跡潦草,顯然是匆忙寫就:
“吾兒無涯:見字如面。江家大禍臨頭,為父恐難逃此劫。玉佩為信物,持此可尋你二叔江懷義。淮安漕運碼頭,有船號“順風”,船主杜老九可信。切記,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官府。鹽道水深,為父錯走一步,滿盤皆輸。望吾兒以此為鑑,莫重蹈覆轍。父字。”
江無涯的手在發抖。他從未見過父親如此潦草的字跡,也從未想過江家會遭此大難。那個在他眼中無所不能的父親,竟然也有算不到的時候。
“你父親是個聰明人。”杜老九看著跳動的火苗,“但他太貪了。鹽道上的錢,不是一個人能吃完的。”
“什麼意思?”
“揚州鹽商,看起來風光,其實都是給別人打工的。”杜老九冷笑,“真正的老闆在京城,在宮裡。你父親想單幹,這就是下場。”
江無涯握緊了玉佩:“那我二叔呢?他為什麼會在淮安?”
“你二叔?”杜老九的笑容變得古怪,“你二叔才是真正的聰明人。當年他主動退出江家,去了淮安,你以為是為了什麼?”
江無涯忽然想起小時候的一些事。二叔江懷義,曾經是江家最有才華的人,但在他十歲那年突然離家出走,從此杳無音信。家裡人從不提起二叔,彷彿這個人從未存在過。
“你二叔在淮安做什麼?”江無涯問道。
“等你見到他就知道了。”杜老九站起身,“現在,休息。明天天一亮我們就走。官道上不安全,我們走水路。”
江無涯躺在破廟的稻草上,卻怎麼也睡不著。玉佩在手中沉甸甸的,像是壓了一塊石頭。他想起父親常說的一句話:鹽是白的,但鹽道是黑的。現在他懂了,但已經太晚。
篝火漸漸變小,杜老九坐在火邊,像一尊石像。江無涯偷偷打量著這個傳說中的私鹽巨頭,發現他比想象中要蒼老得多。眼角的皺紋像是刀刻的一般,每一道都像是藏著一段血腥的往事。
“睡不著?”杜老九突然開口,嚇了江無涯一跳。
“嗯。”
“正常。”杜老九的聲音在黑暗中顯得格外低沉,“第一次殺人之後,我也睡不著。”
“我沒殺人...”
“但你很快就會。”杜老九轉過頭,火光映照下,他的眼睛像是兩團鬼火,“從你接過這塊玉佩開始,你就已經是個死人了。區別只在於,是你先死,還是別人先死。”
江無涯的心跳驟然加速。他忽然意識到,從囚車被劫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踏上了一條不歸路。那些官兵不會放過他,官府不會放過他,甚至可能還有更可怕的敵人在等著他。
“怕了?”杜老九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
江無涯深吸一口氣:“怕。但我更想知道真相。”
“真相?”杜老九笑了,笑聲中帶著無盡的嘲諷,“真相就是你父親擋了別人的財路,所以必須死。而你,要麼變成和他一樣的人,要麼...變成死人。”
破廟外,夜風吹過樹林,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無數冤魂在低語。江無涯握緊玉佩,指節發白。他知道,從明天開始,他將不再是揚州城那個風流倜儻的江家少爺,而是一個亡命天涯的復仇者。
篝火終於熄滅,最後一絲火星消失在黑暗中。江無涯閉上眼睛,卻看到父親站在梨花樹下的身影。那身影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一片血色的鹽海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