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帶回一個小師妹_第十一章 我發覺有異樣的時候

我發覺有異樣的時候,是在半夜,我被凍醒了之後才發現,山莊裡冷得像是覆上了三層雪,我運轉真氣,卻還是忍不住牙齒咯得咯得地碰撞,我拿起越春劍一路走過去,一路成霜成雪,連月亮都不願意露頭。

越往潭邊走,越發冷酷,花都被凍枯萎了,等我走到潭邊時,才發現這還是謝長卿施了結界後溢位的魔氣。

我拿出越春劍,在結界上劈了好幾道,才破了個口,我才進去,鋪天蓋地如同濃墨般粘稠的黑氣往下沉,風聲獵獵如刀如刃,傳來一聲極其冷漠的「滾」。

我被震得心口發疼,卻嘆了口氣,到底還是下了水。

謝長卿在潭心,黑髮如瀑蔓延,潭裡本來鋪了滿滿的花蓮,現下枯萎得連粉末都瞧不見了。我被魔氣侵擾得厲害,百脈裡隱隱作痛。謝長卿雖說叫我滾,可我分明感覺到,這鋪天蓋地卷席的魔氣,瘋狂中保留的最後一分清醒,到底是竭力讓魔氣避開我。

這個大名鼎鼎的魔君,誰曉得是個嘴硬心軟的模樣呢?

我湊近了才看得清楚些,謝長卿蒼白的皮膚上浮現出千萬只鬼頭,瞧起來竟然是在啃食他肉的模樣,他的唇色呈現過分的殷紅,眼底是將要凝成的風暴。

他大概覺得模樣難堪,狼狽地別過眼去,咬住牙,頂著這副猙獰的模樣冷冷吐出一個字。

「滾——」

我也知道自己不該來,可是我想,總是一個人被萬鬼吞噬的感覺一定不好,若有個人能陪陪也該好些。

我輕輕抱住了他,我以為他無堅不摧,可是謝長卿也在輕輕顫抖。

越靠近他,我疼得越厲害,喉中已然有腥甜氣息,那麼他呢,他有多疼?

謝長卿頓住,他垂下的烏髮落在水面上顫起漣漪。

「瞧瞧,這就是你不願入的魔,你們正道向來鄙夷的魔,親眼瞧著,噁心嗎?」

謝長卿素來驕傲,可月夜之下蓮華潭中,他冷眼稱自己一句噁心。

世人罵他詛他,百鬼眾魔吞他吃他,他多年來行於黑暗,卻只能為一個擁抱不自覺後退,鮮血淋漓地展開他最不堪的模樣。

他幾乎失盡了自己所有的尊嚴,問自己守了多年、等了多年的姑娘,噁心嗎?

我不回答,只問了一句:「疼嗎?」

鬼頭嗅到生人氣味,垂涎地浮現貼近,謝長卿理智回籠,冷笑著捏訣殺鬼,鬼頭源源不斷,終究是後力不繼,安順地又重新貼回到身體內裡,露出的肌膚如玉般白皙瑩潤。

魔氣仍然洶湧,卻已經有了章法。

謝長卿把我抵到身前,咫尺之間,入了水的黑髮沾在他的面上,唇色殷紅,連眼下的小痣都帶了蠱惑的美感。衣衫半解,水從他的面上劃過喉間,一直往下,最後又落回潭裡。鼻尖相碰,他逡巡著低頭看我的唇,吐出的氣剛好落得我滿臉。

乃是絕望之人逢生之後的瘋狂。

謝長卿眼底浮著夜蓮,底沉著比夜還黑的顏色,他貼著我的唇角低聲,聲音卻淡。

「你不該來。」

我輕輕「嗯」了聲。他的手摸上我的後頸,我竟然一瞬間以為他要掐死我,好像除去唯一的軟肋那般。

可他到底只是按住我的後頸,來回輕碰的唇終於貼上,他生澀得莽撞,卻肆意地吮咬。

我以為是葉上的落露淌過我的眼下,誰想到竟然是謝長卿落下的一滴淚。

誰家魔君,抱著他的小小姑娘,落了淚。

9

天下大比的時候,我來得稍遲。

持筆記錄的真人慢悠悠地報出來參加比試的宗門名字,瑤臺宗、空明寺、長虛門,以及若干中小宗門。

越春劍比我早到,一柄劍穿山越海,以不可抵擋的氣勢砸在了玉臺上,據說千年不壞的玉臺就這樣被裂出了大坑。

我笑意盈盈:「藏劍山莊,越春。」

聲音清透,剛好將喧鬧聲劈成兩半。

玉臺壘於瑤臺宗,飛雪繾綣,眾人竟然和雪一起靜默了瞬息。

我抬起眼,毫不畏懼地直視高席,不知這些仙風道骨的面孔裡,哪一張才是畫皮。

正中間正是瑤臺宗的宗主,中年儒雅模樣,訝異了一瞬。他旁邊正是師父,不知是不是我眼花的緣故,師父的白髮已然白得幾近透明,他看著我立在雪中的年輕模樣,竟然恍然一瞬,透過時光瞧見了誰,面容上徒生蒼老。

我又往前一揖,落地有聲,重複道:「藏劍山莊,越春。」

滅門了十多年的藏劍山莊,誰能曉得還能再現?

誰輕笑一聲,打破了寂靜,楚謠在我側方出聲:「師姐莫非入魔昏了神智?藏劍山莊多年前已然覆滅。」

我懶得瞧她一眼,從袖裡露出那塊重紫色的莊主令來,這下眾人才譁然起來,竊竊私語不絕於耳。

我去抽籤,正好抽到長虛門楚謠的牌子來。總歸是冤家路窄。

我此前不曾與楚謠交過手,只是人人都說她靈玉體質、天生毓秀,只是沒想到,她卻是相當怕我的劍氣,我的劍氣一過她就顫得不成樣子,修真奇才竟比不上以平庸著稱的師姐,如此反差,這就又引起第二波譁然了。

楚謠本用的白練,奇寶鍛造,誰知運轉了風來晚心訣之後,越春劍所過清光毫不留情就撕碎了白練,楚謠飛倒在地上,吐出一口血來。越春劍逼停時,正好指著楚謠纖細的脖頸。

我從未見過這樣憎恨的目光,楚謠顫抖得不像話,模樣十分狼狽,她仰起臉,咬著牙看我。

我劍尖一點,倒是惋惜:「所謂金丹,竟然連一個靈根都沒有的人三招都抵擋不過。」

她明明怕極了,眼眶微紅,卻還要叫出師姐二字。

越春劍更近一分,直直逼停了她要出口膈應人的稱呼,我平靜地說:「若按修真尊卑而言,你須得喚我一聲越莊主。」

我收回劍,越春劍落了雪水清亮。周遭人本來是嘲笑楚謠仙子名不副實,卻不知誰陰陽地提了句:「恐怕是越莊主從前多加害楚謠仙子,才讓她怕成這樣」。

我剛瞧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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