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帶回一個小師妹_第十三章 無情道
無情道,卻有情十幾年,斬不斷,倒也真是可憐。
我走出去,又是漫天的雪。
謝長卿無奈地嘆了口氣,他化作冬日春風,為我擦去滿臉的淚:「愛哭鬼。」
我指尖一摸,原來又哭了,我搖了搖頭,低聲說了句:「他都知道。」
我恨極了師父這般模樣,他要我境界大成,所以明知我清白磊落,他明知我待他如師如父,他明知道這樣多的事情,還忍心冷眼瞧我被世人詬罵、被刺穿手腕,我現在想起我被逐出門派的那日,百脈廢盡、一階階走下一萬多階玉階的模樣,覺得自己傷心得像個白痴。
何等荒唐。
他在我腕上輕啄了下。
「別哭啦,我現在抱不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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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川有變,陰雨連天。
長虛山崖重現裂縫,魔氣一遭遭吐出來。百鬼過人間,生靈塗炭,數不清的屍骸堆積成山。各大門派弟子都被派出去帶隊清理,卻也少不了損失慘重。
我想起數月前湛寂曾說「蒼生將有難」,誰料竟一語成讖。
但誰也料不到,三大宗之一的長虛門,竟然如同藏劍山莊一眼消亡得迅速。
有人打開了宗門的鎮山陣法,放了萬魔入內,宗門內弟子只剩小半,其餘的都隨大師兄白綏出去殺魔去了。偏偏玉清真人又不在,偏偏門派內諸長老也只存了非善戰的,幾重護山陣法被開啟後,萬魔嬉笑而入,侵蝕一空,弟子被吞吃了個乾淨。妖魔狡詐,又笑嘻嘻地扮作被吃掉的弟子模樣,等其餘弟子回來後,交談間露個腥臭大嘴把人腦袋吞了。
慌亂之下,竟然又死傷大半。有人說長虛滅門並非如此簡單,此事恐怕就是長虛門玉清真人所策劃,有弟子親眼見到他入魔模樣,天下大亂禍起於他,他多年修為無所進益,失了智瘋了魔。
長虛大陣被開啟時,我心中有感應,御劍便匆忙趕去,只是遲了些,幾千階玉階,每一寸都是血。謝長卿笑道:「這倒讓我想起來我入魔後滅了太清門的風光,便如目下,每一寸都是血。雪下得再大,也蓋不住滿地的黑血。」
我知道他有意讓我不再害怕,卻也轉過頭去,想了想問:「你為何要滅了太清滿門?」
他頓了頓,風雪擦過他的鬢角,聲音平靜:「我天生劍體,他們捉了我回去,我被關押在那兒十年,終日不得行動,他們怕我逃,鎖鏈從我的骨肉裡穿過。他們每個弟子用的劍,都一寸寸放在我胸腔內用血浸過、煉過。太清滿門廢物,修煉不得。我天資卓越,掌門憐愛地收我為座下大弟子,為太清門一輩爭光,他說煉劍而已,不過是為自幼撫育我的門派做一些貢獻罷了。
「可惜我成長太快,他們已經壓不住我了。太清掌門那個廢物,聽了上頭誰的話,我每一寸的骨都被敲碎,又重鑄成了誰的劍骨。我神魂未散,在長虛山崖下終於入魔,我那時就想,完了,樣子太難看,怎麼當一個以色侍人的童養夫。於是便更恨了,太虛門血流了三日都還沒流乾淨。只是我的骨已然不知去向,太清後面果然還有黑手。」
謝長卿轉過頭來,笑裡藏痛,眉眼帶恨:「因果相償,難道不應該嗎?」
我看著他,他直直注視著我,不肯放過一點我的表情變化。
我踮起腳,為他擦去眼角化去的雪水,認真地點了點頭:「應該。童養夫說得都對。」
上了長虛山,宗門坍圮,還有幾隻不捨得走的妖魔在盤旋,我順手就滅去了。
總歸看著從小長大的地方狼借一片,到底也說不上舒暢。
轉角竟遇上陸尋,起先還沒認出來,風光無限的少年也能狼狽至此,他幾乎是瘋了,可是誰能在目睹同門被屠戮時仍然保持清醒呢?
他約莫是記憶錯亂了。
見人就喊,你看見我的師姐了嗎?你看見我的師姐了嗎?
蓬頭垢面,形態狼狽,門裡活人不多了。他看見我的時候,瘋癲的形態一下就收斂了下來,剛剛還喊得順溜的師姐,見了我張嘴張了半天,連個字都吐不出來。
他不敢喊了,也大概覺得沒有顏面再喊。
他才想起來自己儀表難堪,半天艱澀地說了句,眼裡帶了十足的恨意:「小師妹——楚謠,那個賤人,開了護山陣法,放了妖魔進來。」
陸尋雖然年少,但自詡得意,我從未見過他哭的模樣,他轉過頭瞧著一地的斷肢殘體,那都是他曾經的同門,默不作聲地哭起來。
「師姐,對不起師姐,我求你了師姐,你讓我再叫你一次師姐吧,我再也不和你爭了,什麼我都不爭了,我從前討厭你天賦庸碌又無趣,不願意只因為你入門早就要叫你一聲師姐,我怨師父總是多關注你,都是我的錯,我也不知道,怎麼我們就這樣了。」
陸尋的少年意氣碎了一地。
有人喚了我一聲,正是白綏。他立於高階之上,劍上還淌著黑血,鬢髮皆亂,他很疲憊了,可卻不能後退,師父消失了,他便是這長虛門的主心骨,他抿唇:「抱歉。」
白綏審時度勢得厲害,我也時常想是不是自己真的太過差勁,讓他連為我辯解上一句的價值都沒有。
謝長卿扯出一分冷笑:「莫非你們傷人都是真心實意地動手,道歉卻只需輕飄飄的一句不成?」
白綏咬緊牙關,改用左手拿劍,寒光乍過,下一瞬他的右臂落在了地上,他疼得出冷汗,轉而看向我,眼底隱約有淚:「當初這隻手用劍穿過你的手腕,如今就斷了這隻作孽的手臂。」
我靜默了。不說好,也不說不好。陪我長大的人呢,瘋的瘋、殘的殘,要有多壞的運氣,才可以遇見這樣的事。
謝長卿不聲不響,為我擋住一方風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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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間都在傳,是玉清真人瘋魔了,布了多年的局,要殺眾生,來證明他的無情道。
我搖頭說不該是這樣的,應該另有其人。
謝長卿掰著手指和我慢慢清算,藏劍山莊少的玉髓體、他丟的劍中骨、山河萬物為圖、世間女子精血,若再加上師父的無情心,加在一起,究竟是什麼?
他冷笑道,有人想成仙,卻先入了魔,花幾十年作局,最後還要拉眾生一起陪葬。
謝長卿為我奉上越春劍:「越莊主這下可把家仇國恨一起給報了。」
我有些忐忑:「可我仍然很菜誒。」
謝長卿彎著唇笑:「莊主怕什麼,您還有個無所不能的童養夫。」
我是先尋到楚謠的。
我的越春劍插入她的身體直直釘在了地上。
她雖說是劣質靈玉,總歸還是玉,混在魔中本就虛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