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霧鎖貶途
蘇慕白跨下的青驄馬打了個響鼻,蹄子在泥濘的官道上打滑。他勒緊韁繩,抬頭望了眼被烏雲壓得低低的天空,雨絲斜斜地打在他青衫上,洇出一片深灰色的痕跡。
“大人,前面就是霧溪縣了。”隨從阿福抹了把臉上的雨水,聲音裡帶著幾分疲憊。他懷裡抱著個油紙包,裡面是蘇慕白僅有的幾件換洗衣物和一摞書簡。
蘇慕白嗯了一聲,目光越過阿福的肩頭,望向遠處被霧氣籠罩的縣城。那霧氣濃得像化不開的墨,將城牆、城樓都染成了青灰色,遠遠望去,竟像是一頭蟄伏在雨幕中的巨獸。
“這霧...”他輕聲呢喃,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羊脂玉墜。那是他父親臨終前交給他的,玉墜上刻著一隻振翅欲飛的白鷺,此刻被雨水打溼,泛著溫潤的光澤。
三個月前,他還是翰林院最年輕的學士,在金鑾殿上侃侃而談,引經據典,試圖說服皇帝停止對西南邊陲少數民族的征伐。可他忘了,龍顏大怒時,最鋒利的不是刀劍,而是帝王的一句話。
“蘇慕白,恃才傲物,目無君上,著貶為霧溪縣主簿,即刻赴任,無詔不得回京。”
旨意如同一記重錘,砸得他頭暈目眩。他看著同僚們或同情或幸災樂禍的眼神,看著父親留下的玉墜,突然覺得這長安城的天空,比霧溪縣的霧還要濃,還要冷。
“大人,雨越下越大了,咱們快些進城吧。”阿福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
蘇慕白點點頭,催動青驄馬,朝著霧溪縣的城門走去。青石板鋪成的官道在雨水中泛著光,像一條被揉皺的玉帶,蜿蜒著沒入霧氣深處。
城門口的兩個守衛斜靠在牆上,手裡的長槍耷拉著,見有人過來,才懶洋洋地站直身子。
“幹什麼的?”左邊的守衛粗聲粗氣地問道,目光在蘇慕白的青衫上掃了一圈,帶著幾分輕視。
“新任主簿蘇慕白,赴任。”蘇慕白從袖中取出吏部的文書,遞了過去。
守衛接過文書,草草地掃了一眼,又抬頭上下打量了蘇慕白一番,嘴角扯出一個嘲諷的笑容:“原來是個貶官啊。”
阿福氣得臉都紅了,剛要開口理論,被蘇慕白輕輕拉住。他衝守衛拱了拱手:“勞煩通傳一聲。”
守衛嗤笑一聲,轉身走進城門旁的小屋子。不一會兒,一個穿著七品官服的中年人小跑著出來,身後跟著兩個衙役。
“蘇大人,下官是霧溪縣的縣丞,姓王,名德海。”中年人滿臉堆笑,伸手接過蘇慕白遞過來的韁繩,“您一路上辛苦了,下官已在縣衙備下了薄酒,為您接風洗塵。”
蘇慕白看著王德海油光鋥亮的腦門和笑得眯成一條縫的眼睛,心裡泛起一絲厭惡。這種官場老油條,他在京城見得多了,表面上恭恭敬敬,背地裡指不定怎麼編排你。
“不必了,王縣丞。”蘇慕白翻身下馬,將韁繩遞給阿福,“我初來乍到,先去縣衙熟悉一下情況吧。”
王德海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常態:“也好,也好。蘇大人真是勤政愛民,下官佩服。”
縣衙坐落在縣城的中心,是一座三進三出的四合院。院子裡的青石板縫隙里長滿了青苔,廊下的柱子上漆皮剝落,露出裡面的木頭紋理。
“蘇大人,這就是您的書房。”王德海推開一間屋子的門,“簡陋了些,您湊合著住。”
蘇慕白走進屋,一股黴味撲面而來。他皺了皺眉,目光掃過屋裡的陳設:一張掉漆的書桌,兩把椅子,一個木櫃,還有一張硬板床。書桌上擺著文房四寶,筆墨紙硯都有些舊了,但還算乾淨。
“王縣丞有心了。”蘇慕白淡淡地說,“不知縣令大人何時能回?”
王德海的臉色變了變,支支吾吾地說:“縣令大人...上個月去州府述職,至今未歸。”
蘇慕白敏銳地捕捉到王德海眼中的慌亂,心裡疑竇叢生。一個縣令去州府述職,怎麼會去這麼久?
“那縣裡的事務,現在由誰主持?”他不動聲色地問道。
“暫時由下官主持。”王德海的聲音低了下去,“不過蘇大人您來了就好了,下官能力有限,好多事情都處理不來。”
蘇慕白笑了笑,沒有說話。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雨還在下著,院子裡的幾株梧桐樹被風吹得東倒西歪,葉子上的雨水滴滴答答地落下來,在青石板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王縣丞,這霧溪縣,最近可有什麼異事?”他突然問道。
王德海的身子明顯一僵,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壓低聲音說:“蘇大人,有些事情,您還是不知道的好。”
蘇慕白轉身看著他,目光如炬:“王縣丞,我既然來了霧溪縣,就是這裡的主簿。縣裡的事情,我有責任知道。”
王德海嘆了口氣,走到蘇慕白麵前,聲音低得像蚊子叫:“半個月前,城東的張屠戶死了。死得很奇怪...”
“怎麼個奇怪法?”蘇慕白追問道。
“他...他的臉扭曲得不成樣子,眼睛瞪得老大,像是見到了什麼可怕的東西。”王德海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而且...而且他的身上沒有任何傷口,仵作也查不出死因。”
蘇慕白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後來呢?”
“後來...”王德海嚥了口唾沫,“三天前,城南的李秀才也死了,死狀和張屠戶一模一樣。現在縣城裡人心惶惶,都說...都說是什麼厲鬼索命。”
蘇慕白走到書桌前,拿起桌上的毛筆,在紙上隨意畫了幾筆:“厲鬼索命?這世上哪有什麼厲鬼?不過是有人裝神弄鬼罷了。”
王德海連連點頭:“蘇大人說得是,說得是。可...可下官實在是查不出頭緒啊。”
蘇慕白放下毛筆,抬頭看著王德海:“明天,帶我去看看那兩個死者的屍體。”
王德海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蘇大人,這...這不太好吧?屍體都已經入殮了,再說...再說那地方陰氣重,您是貴人,去了怕是會衝撞了您。”
蘇慕白冷笑一聲:“王縣丞,你怕了?”
王德海的額頭滲出冷汗:“下官...下官不是怕,只是...只是覺得沒必要。”
蘇慕白走到王德海面前,一字一句地說:“王縣丞,我不管你怕什麼,也不管這裡有什麼貓膩。既然我來了霧溪縣,就絕不會坐視不理。明天一早,我要去義莊看屍體。如果你不敢去,就派個衙役帶我去。”
王德海看著蘇慕白堅定的眼神,知道再推脫也沒用,只得點頭答應:“是,下官明天一早就派人來接您。”
王德海走後,蘇慕白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的雨幕。霧氣更濃了,將整個縣城都籠罩在一片朦朧之中。他摸了摸腰間的玉墜,手指微微有些顫抖。
“父親,您說過,為官者當以民為本。就算是貶官,我也不能眼睜睜看著百姓活在恐懼之中。”他輕聲呢喃,聲音被雨聲淹沒。
阿福端著一碗熱茶走了進來:“大人,喝口熱茶暖暖身子吧。”
蘇慕白接過茶碗,看著升騰的熱氣,突然問道:“阿福,你相信這世上有厲鬼嗎?”
阿福愣了一下,隨即搖了搖頭:“小人不信。那些說厲鬼索命的,多半是自己心裡有鬼。”
蘇慕白笑了笑,喝了一口熱茶。茶水溫溫的,順著喉嚨滑下去,讓他覺得舒服了些。
“你說得對,心裡有鬼的人,才會怕厲鬼。”他放下茶碗,目光再次投向窗外的雨幕,“明天,我們就去會會這個“厲鬼”。”
窗外的雨還在下著,霧氣越來越濃,彷彿要將整個世界都吞噬。遠處傳來一聲悶雷,震得窗欞微微作響。蘇慕白的臉上露出一絲堅毅的神情,他知道,一場風暴,即將來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