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芝蘭誤_第七章 我到岫玉房中時

43. 芝蘭誤發布時間:2026-05-01鳳舞天下,我為凰

我到岫玉房中時,她正秉燭繡一件小孩子的衣裳,一邊繡一邊問我有什麼事。

我的手指撫過那件衣裳上頭的蘭草刺繡:「好精巧的手藝,果然沒有岫玉姐姐不會的東西。」

她抬起頭盯著我:「你深夜而來不是來同我閒聊的吧?」

「我們出宮的時候,我要了你一枚玉佩去打通關節,你還記得嗎?」

她點點頭。

「那枚玉佩到底是什麼來頭?」

岫玉重新低下頭仔細地繡:「不值錢的玩意兒罷了。」

「那也就是說,就算那枚玉佩遺落在林將軍的書房門口,也沒關係了?」

她一向鎮定,此刻卻變了臉色,乍然抬起頭。

當日,她周身上下都沒一件好東西,只有那塊玉佩成色不凡,沒有來歷就怪了。見她此刻反應,我便知我沒猜錯。

「……那玉佩是我誕下孩兒時將軍賞我的!將軍見了只會覺得我在書房附近窺視,你這是害我死!」

「是你先要趕我出去的,你明知道我出去一定沒有活路,是你先要害我死。」

岫玉沉默了。

「你明明說你恨他,我相信你的確恨他,恨他薄情寡義,把你扔給皇貴妃,不去查孩子死亡的真相,給過你希望卻又毀了你一輩子,可一旦有回來的機會,你還是想回來,你還把這裡當成你的戰場,當做你伸展的天地,你那樣聰慧,卻想把自己一輩子困在這個地方……給人做小就是於你而言最好的結局?」

岫玉放下沒繡完的衣裳,眉目冷淡地盯著我,反問道:「不然呢?」

「……嗯?」

「不然呢?除了林府,我難道還有別的棲身之地麼?太平盛世裡女子的日子尚且不好過,何況如今這樣的世道?你知道外面是什麼光景麼?到處都在起事,我一個孤零零的女人,離了林府,要麼淪落章臺路,要麼為亂軍所擄,還有別的路可走麼?你不要太異想天開了。

「我在林府出生,給將軍生了孩子,這裡是我的家,是我不顧一切也想留下也想守住的地方,你懂什麼?你沒有家,你不會懂的。

岫玉看著我的目光十分怨恨,她很少如此直白地坦露情緒。

「那玉佩,將軍不會認不出來。就算我把你的所作所為全盤供出,也摘不清我自己。你這麼做,並不是想害我被疑,被抓,甚至被處置……你想把我逼到絕路上然後讓我幫你,是麼。」

「是啊。」我坦然承認,看向她的眼睛,「除了幫我,你也沒有別的選擇了。林將軍快出門了,他會看見那塊玉佩的。你能見到他,你能殺了他。」

岫玉轉開頭,逃避我的視線:「將軍對我是有情的……」

「那你呢?你對將軍有情麼?」

她痛苦地望著我,不言不語,我已經明白。

原來聰明人也會為情所困。

「情意還是活命,你選一個。」我靠近她,看著她的眼睛,「岫玉姐姐,我是在幫你,林府這艘船,快沉了。皇上容不得的人,還能活多久?你知道造反是怎樣的罪名麼?滿門抄斬可屬善終,株連九族不算重罰。到時男丁血灑刑場,女眷沒為官奴……誰都不會有好下場的。但如果將軍死了——」我停頓了一下,「起碼府上其餘人等,能得以保全,還有你的兒子,他可是將軍的長子,說不定皇上會對大公子額外加恩呢。你是要你和將軍的情誼,還是要你兒子的前程,你選吧。你那麼聰明,這選擇很難做麼?」

天剛亮的時候,岫玉被請去了林明煦的書房。她帶去的還有我一早備好的毒藥。

不出半個時辰,林府裡亂成了一團。林明煦七竅流血暴斃身亡,岫玉被林明煦的近衛當場扣下。想必她對自己的下場已然心中有數,用自己的死換兒子一世富貴平安,她一定覺得很值得。

而我,只不過是一個前夜就被玉姨娘給趕出府的無辜婢女罷了。

她借我手殺林芳懿,如今也該我借她手一次。如果她不對我趕盡殺絕,我何至於此。

可惜了一個玲瓏心腸的女子。

我提著包袱出林府,我看見了熟面孔,我進林府時跟著我們的方臉男人。他的臉太有特點,我想記不住都不行。不過我走的時候,他卻沒攔。

我設身處地地想,倘若我是皇上,應該會直接在宮外把我殺了。皇上的人沒殺我,大約是皇上一瞬仁慈,又或者是他覺得我一個弱女子流落宮外也掀不起風浪。他從放我出來的時候就沒想讓我再回宮,沒有誰能放心像我這樣的人潛藏在身邊的,我隨時會反口咬主人一口,而且這一口帶著致命的劇毒。皇上如果不想殺我,就只能讓我出宮,再也接觸不到他。

可如岫玉所言,這世道,一個女人孤身在外想活下去,太難了。

北邊韃子已經打到了嶺山關,過了嶺山關就能長驅直入到帝京了;佟雲琡死後,他的殘部雖然不成氣候,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如今依舊盤踞西南佔山為王,伺機反撲;紅蓮教已經吸納了百萬教眾,就連天子腳下都不乏紅蓮教的信徒,近日甚至要在帝京堂而皇之地辦法會;南方河流決口,淹了無數農莊良田,數以萬計的人無家可歸走投無路。

可林明煦死後,朝中已經找不出良將。到處都在打仗,每天都在死人,朝廷又開始徵兵了。

兵多了,用來養兵的軍費和糧草也就多了,便又要加稅。

為了擋北方的韃子,要修更多的關隘和長城,又要抓人去徭役。

就連帝京,都已經看不見幾個壯年男丁了,其他地方更不用說了。往常女子是極少拋頭露面的,這些日子以來,街上的鋪面倒都成了女人當家,因為男子都被徵走了。

我走到哪都能聽見撕心裂肺的哭聲,街邊的流民和乞丐變多了,好在冬天已經過去了,不至於凍死人。

舉目四望,亂世中遍地都是哀嚎,一雙雙麻木的眼中潛藏的是窮苦日子過久了的戾氣。所有人的忍耐似乎都到了極限,抬眼望去,彷彿連天都是灰的。

我總要活下去,便挑了一個女子當家的當鋪去找幫工的活兒做,女掌櫃說她的丈夫兒子都當兵去了,這當鋪也沒生意,這世道誰還有東西可當呢?說她養不起夥計,叫我去別處謀生路。

我請女掌櫃為我指條明路,女掌櫃說,紅蓮教在水井衚衕辦法會,凡是窮苦人都可以去,即便不是教眾也可以去,紅蓮教的教旨就是救窮苦人於水火,法會辦三天,這三天裡,吃喝都免費供應。

我去了。我不相信真有人能救窮苦人於水火,我只是去蹭三天的飯食罷了。

宣講的是紅蓮教的教主,他自稱是前朝的皇室後裔,別人敬稱他為秦二皇子,可我從他身上沒瞧出半分鳳子龍孫的姿態,宮裡那個病秧子縱然千般不好,氣度可紮紮實實比秦二皇子強上許多,二者說是雲泥之別也不為過。秦二皇子的虎口甚至還有老繭,一看就知道是做農活留下的。

他痛斥當今皇上的罪狀,將如今民不聊生百姓流離失所都歸罪於他,他許諾給窮苦的百姓一個吃飽穿暖沒有戰亂的未來,他說如果他當上皇帝,他將永不加賦,十年不興兵,休養生息。許多人都盼著這樣一個未來,都沉浸在他承諾的美夢裡,成了他的信徒。

我不信他那套。十年不興兵,問問韃子肯不肯答應?

但我還是在他那蹭了三天的飯,三天的法會結束後,紅蓮教的人說,願意入教的,繳納一點點法金便能入教了,若想扶持秦二皇子建功立業,也可以加入紅蓮教的軍隊,他們遲早要奪了當今皇上的皇位。

我求見秦二皇子,我說我手裡有他絕對感興趣的東西,我要一個條件做交換。

他問我手裡有什麼,又要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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