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芝蘭誤_第四章 我從懷裡掏出火摺子
我從懷裡掏出火摺子:「我們本應死在這,插翅難飛,卻突然不見了蹤影,鐵定會有人把這件事宣揚出去,如果不滅口滅得乾淨些,豈不是等著別人來追殺我們?所以他們非得現在死不可。」
岫玉瞪大了眼睛:「你要殺了所有人……」
「不是我要殺了所有人。」我淡然望著她,「是她們本就要死的,有沒有我都是要死的。可是我得活下去。」
我把岫玉推出去,火摺子燃起抖動的亮紅火光,我從洞口鑽出去,跑到壽安堂,回首望去,夜色中,長信宮火光沖天,宮人呼喊著「走水了!」
岫玉不安地站在荒草叢生的院落中,因為寒冷而抱著雙臂。
「就算跑出了長信宮……然後呢?我們是不該存在的人,難道這輩子都不出壽安堂了麼?那和活活餓死在長信宮裡有什麼區別?」
我輕輕拍拍她的肩:「放心吧,我會帶你離開這裡的。」
臨出門,我又回過頭,朝她伸出手:「你身上有什麼稀罕物件麼,我要拿去打通關節的。」
她常年在林芳懿之下,吃穿用度都和苦行僧一般,身上沒有半件好東西,也就腰間一個玉佩。
她糾結許久,到底還是解下玉佩給我。
我問她:「對你很重要?」
她搖搖頭:「尋常物件罷了。」
尋常物件?我看不見得。
我要的就是這個。
天亮時,我去了啟元殿。
御前的大太監一見我就變了臉色,叫侍衛捉拿我。我被一左一右架起來,高聲呼喊:「皇上!即便是死,奴婢也有最後一言進於皇上!懇求皇上聽奴婢最後一言!皇上!」
殿門開了,皇上攏著厚厚的大氅站在門內,擺了擺手示意侍衛放開我,隨即走了回去。
大太監見勢,把我領了進去,關上殿門。
殿內瀰漫著藥氣,沒有點燈,被一種迷濛的暗藍籠罩,皇上端著小碗,表情隱沒在這種霧濛濛的光線中,晦暗不明。
他始終自顧自喝藥,一句話都不說。我撲通跪了下去,幾乎整個身子都伏在了地面上:「皇上,奴婢知道奴婢從長信宮私逃是死罪!今日進最後一言,之後生死隨皇上處置!」
皇上依舊沒有說話。
「皇上,奴婢不敢揣測皇貴妃為何為您所不喜,也不會去揣測,但奴婢知道,雖然皇貴妃娘娘薨逝,可皇上的憂慮未平。奴婢斗膽,願為聖上分憂!」
「是麼?你準備如何為朕分憂?」
我深吸了一口氣:「奴婢從長信宮帶出一個有用的人,皇貴妃的貼身侍女,是林家的家生子,更為林將軍生下了長子,奴婢和她一同出宮,一定能進林府,到林將軍跟前去。到時,奴婢會和克了前頭那些主子一樣,再克了……」
皇上把湯碗放下,輕輕一聲響。可此刻我緊張,一點點響動都像是打在我心上。我也不知道我是自作聰明還是絕處逢生,我能不能活下來,都在皇上轉念之間。憑著我這些年積下的識人斷計的本事,賭一把罷了。
他輕笑一聲:「是麼。所以你就在長信宮燃了一把火?你知道你壞事了麼?」
我知道。皇上封了長信宮就是要瞞住林芳懿身亡的事,讓我們這些知情人活活餓死。現在長信宮起了大火,宮裡這麼多條舌頭,總會有人傳出去,是瞞不住的。
但縱使知道,我也不得不這麼做。我要活下去。
「奴婢知道自己犯下大錯壞了皇上大計,正因此才請皇上放過奴婢這條賤命,給奴婢一個將功贖罪的機會!」
皇上沒有斷然拒絕,他在考慮。我要再添一把火,即使有可能過猶不及,在性命安危面前,我也顧不得那麼多了。
「奴婢別的都不知道,奴婢只知道您就是這皇城的天,宮裡沒人敢收留奴婢,是皇上給了奴婢差使,奴婢只想為皇上分憂!奴婢沒什麼長處,唯有這條賤命還能為皇上效力。求皇上給奴婢一個機會,為皇上當牛做馬,肝腦塗地!」
皇上輕笑一聲,站起身。
「朕要上朝去,你便留在此處等朕。」
我鬆了一口氣,跪送皇上出了殿門。
在聲情並茂地說這些話的時候,我沒什麼特殊的情緒。踩低自己的屈辱?不得不逢迎他人的厭惡?什麼都沒有,我嫻熟得如同在背書。
類似的話,我曾經對很多人說過,大多數時候都不是真心的。
我十二歲的時候,大災年,鬧饑荒,爹孃哥哥都死在了逃荒的路上。我為了求個活路,自願跟著人牙子走了。人牙子把我賣進蘇府當個粗使丫頭。
我在蘇府時,交下了一個好姐妹阿瑤。阿瑤和我不同,我相貌平平,她卻生得很美麗,又心地善良,處處照顧我。蘇府世交家的公子過府來,眼裡沒有蘇家小姐,卻看見了阿瑤。
沒過幾天,蘇家小姐連同貼身侍婢一起誣她偷東西,把她痛打了一頓又趕了出去。
她無父無母,沒處投靠,腿被打得血淋淋的。時值隆冬,她在破廟棲身,卻被流民姦汙。等我終於找到了出府的藉口找到她的時候,她的衣裳早被撕爛了,亂七八糟地蓋在身上,腿上的傷口成了爛肉,發出腐臭味。她身邊散落著半個冷掉的窩頭,凍得像石頭一樣硬。
我好想救她。
可是我才十五歲,我什麼辦法都沒有。她哀哀地哭著,抓住我的手,但卻不是求我救她。
「芝蘭,芝蘭,求求你殺了我吧,別讓我再活著受罪,看在我們往日的情分上,求求你……」
她重複了很多很多遍,我拿下佛像前供長明燈的銅燭臺,那燭臺上沒有香燭,我把燭臺尖捅進了她腹部。她因為疼痛不自覺地掙扎扭動著,露出裸露的肌膚,昔日白皙的皮膚已經凍得青紫,沒有個人樣了。
可最後她是笑著的。
我把燭臺放回原位,仰望正中漆色斑駁的佛像。我不知這供的是哪路佛,寶相莊嚴無悲無喜,垂眸望著死在他腳下的少女。
佛渡苦厄,卻不渡我們這些苦命人。
我花了漫長的時間把蘇家小姐的貼身侍婢趕出了府,贏得了她的信任,成了她的貼身侍婢,當時我似乎也是說了一番相同的話吧,肝腦塗地什麼的。可還沒等我有機會對她下手,她進了宮。
於是我也跟著她進了宮。宮裡是個同蘇府完全不同的地方,這裡更危險,也更方便渾水摸魚。即便如此,為了完全把自己擇出去,我還是等了兩年時間。
這兩年裡,我看著她在宮裡哭,在宮裡笑,在那些算計中疲於奔命,直到我覺得合適的時機,我引她摔死在了假山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