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路天下：從夥計到巨賈_第4章 江南試水
第4章 江南試水
江南的晨霧像一層薄紗，籠罩著柳家園林的飛簷翹角。楚雲升站在烏篷船頭，破棉襖已經換成了青布長衫，是船老大給的，說是“見貴人不能失禮”。他臉上的傷口結了痂，在晨光下像一道暗紅色的印記。
柳家莊園比楚雲升想象的還要大。青磚黛瓦間點綴著假山池沼，迴廊蜿蜒如蛇，每一步都換一重景緻。船老大告訴他，柳家祖上是鹽商，後來轉行做糧食生意，在江南有十八處糧倉，和沈家鬥了三代人。
“楚公子，這邊請。”引路的小廝穿著靛藍長衫，態度恭敬得讓楚雲升渾身不自在。他習慣了被人呼來喝去，突然成了“公子”，連走路都不會了。
穿過三重院落，來到一處水榭。檀木屏風後傳來琴聲，像流水擊石，清越悠揚。一個女子背對而坐，素手撥絃，墨髮如瀑垂至腰際。她穿著月白色襦裙，裙襬上繡著淡粉色的梅花，隨著琴聲彷彿活了過來。
“如煙，人到了。”引路的小廝輕聲道。
琴聲戛然而止。女子轉身，楚雲升呼吸一滯。柳如煙生得極美，卻不是那種張揚的美，而是像江南煙雨，朦朧中帶著鋒利。她的眼睛尤其特別，左眼眼角有顆小小的淚痣，看人時像帶著三分笑意七分審視。
“楚公子？”柳如煙的聲音像春夜的風，“請坐。聽說你帶來了沈家的秘密？”
楚雲升從懷裡掏出賬本，輕輕放在茶几上。茶几是紫檀木的，邊角包著金箔，他粗糙的手指在上頭顯得格外突兀。
柳如煙沒有立即翻看賬本，而是給楚雲升倒了杯茶。白瓷杯薄如蟬翼，茶水碧綠，散發著蘭花的香氣：“君山銀針，嚐嚐。我爺爺說，談生意前要先品茶，茶性即人性。”
楚雲升接過茶杯，手指微微發抖。他想起在永豐行時，連喝口熱水都要看人臉色。
“沈家在三里鋪有十八個糧倉。”柳如煙突然說，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去年大旱，他們囤糧不賣，糧價從一兩二錢漲到三兩八錢。我柳家三千頃良田，卻收不到一粒糧食。”她的手指在茶杯邊緣畫著圈，“楚公子，你知道為什麼嗎？”
楚雲升放下茶杯：“因為沈家控制了水路。江南的糧船，七成要走沈家的碼頭。”
“七成六。”柳如煙糾正，“精確到小數，是七成六。”她終於翻開賬本，眼睛突然睜大，“天啟七年...這是沈家的核心賬冊？”
楚雲升點頭：“從永豐行柴房牆洞裡找到的。沈家不僅控制水路，還在操縱糧價。每年夏收，他們派人在江南低價收糧，秋收後高價賣出。去年他們囤了五千石，今年計劃囤八千石。”
柳如煙的手指在賬本上一行行劃過，臉色越來越凝重：“轉漕運，入京倉...沈家這是在給京城送軍糧？”她突然抬頭，“楚公子，你可知這賬本要是真的，值多少錢？”
“值一條命。”楚雲升苦笑，“我這條命，現在全靠它保著。”
屏風後傳來咳嗽聲。一個白髮老者走出來，穿著深青色長衫，手裡拄著根紫檀木柺杖。柳家家主柳遠山，楚雲升在碼頭上聽船老大說過。
“如煙，讓爺爺看看。”柳遠山的聲音帶著江南口音的軟糯，但眼神銳利如刀。他翻看賬本的手突然停住，“鐵器五百件...這是要造反？”
“柳老爺。”楚雲升站起來行禮，“我這次來，是想和柳家做筆生意。”
“什麼生意？”柳遠山眯起眼睛。
“沈家今年計劃囤八千石糧食，準備在秋收後高價賣出。”楚雲升的聲音很穩，“如果柳家能在夏收時搶先收糧，沈家的計劃就會落空。”
柳遠山冷笑：“年輕人，你知道八千石糧食需要多少銀子？至少三萬兩。柳家雖然家大業大，但一口氣拿出三萬兩...”
“不需要三萬兩。”楚雲升打斷他，“只需要一萬兩，買兩千石。沈家看到柳家收糧，一定會跟風抬價，到時候我們再悄悄把糧食賣給小糧商，讓他們去和沈家鬥。”
柳如煙突然笑了：“調虎離山？沈家抬價收糧時，我們再從外地低價進糧，反賣給他們？”
楚雲升點頭：“江南水路，漕幫比沈家熟。我已經和漕幫說好，他們的船可以繞過沈家的碼頭。”
柳遠山和柳如煙對視一眼。老人突然問：“你憑什麼覺得漕幫會幫你？”
楚雲升從懷裡掏出那枚銅錢：“老朝奉給的。他說柳家會幫我。”
柳遠山看到銅錢，臉色變了：“錢老...他還活著？”
“為了讓我逃出來...”楚雲升的聲音低下去，“茶館被燒了。”
水榭裡安靜下來，只有風掠過水麵的聲音。柳遠山突然重重地嘆了口氣：“錢老是我父親的舊部，當年為了柳家和沈家鬥，丟了一條腿。”他轉向楚雲升，“就衝這枚銅錢，柳家幫你。”
三天後，楚雲升站在柳家最大的糧倉前。這裡曾經是沈家的地盤，三年前被柳家買下來，現在成了他的臨時指揮部。糧倉裡堆著新收的兩千石糧食，散發著稻穀的清香。
“楚公子。”柳如煙走過來，手裡拿著賬冊，“夏收剛開始，沈家就派人來了，問我們收多少糧。”
楚雲升翻看賬冊，手指在數字上劃過：“他們出價多少？”
“一兩一錢一石，比市價低三成。”柳如煙冷笑，“明顯是想壓價。”
“告訴他們，柳家今年不收糧。”楚雲升的眼睛亮得嚇人，“然後派人在市面上散佈訊息，說柳家糧倉滿了，要賣糧。”
柳如煙挑眉：“賣糧？我們剛收的兩千石...”
“賣，但只賣給小糧商，一兩五錢一石。”楚雲升的聲音帶著興奮，“沈家聽到訊息，一定會以為我們在清庫存，他們會趁機壓價收糧。”
果然，第二天訊息傳開，沈家在三里鋪的糧倉開始大量收糧，價格從一兩一錢漲到一兩八錢。楚雲升趁機讓柳家的小糧商們把糧食賣給沈家，兩千石糧食淨賺了六百兩。
“接下來呢？”柳如煙問，她的眼睛裡閃爍著和楚雲升一樣的光芒，像是發現了獵物的豹子。
楚雲升指著地圖：“沈家收糧越多，資金鍊越緊張。等他們囤夠五千石，我們就從江南其他糧倉低價進糧，一兩二錢一石，然後...”
“然後等他們高價賣糧時，我們再低價拋售，讓他們血本無歸。”柳如煙接話，聲音裡帶著快意。
計劃進行得比想象的順利。沈家在三里鋪的糧倉很快就堆滿了新收的糧食，價格一路漲到二兩一錢一石。楚雲升悄悄派人去江南其他糧倉收糧，準備給沈家致命一擊。
然而就在他準備實施最後一步時，柳如煙匆匆趕來，臉色蒼白：“楚公子，出事了。沈家突然開始以一兩五錢的價格大量拋售糧食，比我們的進價還低！”
楚雲升心裡一沉：“他們怎麼知道我們的進價？”
“不止如此。”柳如煙的聲音發顫，“沈家向朝廷舉報，說我們勾結漕幫走私糧食，欽差已經在路上了。”
楚雲升猛地站起來，碰翻了茶杯。茶水在紫檀木茶几上漫開，像一灘血。
“內奸。”他咬牙切齒，“我們中間有沈家的內奸。”
柳如煙點頭：“爺爺已經讓人去查了。但現在最麻煩的是，沈家拋售的糧食，都是從我們柳家的糧倉出去的！”
楚雲升眼前一黑。他終於明白，沈家不是在反擊，而是在佈局。從他踏入柳家莊園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走進了沈家的陷阱。
“楚公子。”柳如煙突然抓住他的手，“爺爺說，趁欽差還沒到，你快走。柳家可以推說你是騙子，但賬本...”
楚雲升搖頭，從懷裡掏出賬本最後一頁——那裡用極淡的墨跡寫著一行字：“沈家內線：柳家三房柳成業。”這是老朝奉留給他的最後線索。
“走？”楚雲升冷笑，“遊戲才剛開始。”他轉向柳如煙，“柳小姐，敢不敢跟我賭一把大的？”
柳如煙看著他，突然笑了：“楚公子，你知道為什麼爺爺會幫你嗎？”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因為你剛才那個表情，和我爺爺當年鬥沈家時一模一樣。”
遠處，運河上的漕幫船隻突然多了起來，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鯊魚。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