鹽道暗棋:商血博弈_第1章 鹽船夜襲
第1章 鹽船夜襲
長江的水向來是渾的,但今晚格外渾。
程硯秋蹲在船頭,手指摩挲著腰間那半塊玉佩。玉佩缺了一角,像個月牙,那是父親去年生辰時給他的,說是程家祖傳之物,能保平安。現在這缺角硌得他指腹生疼,像是某種不祥的預兆。
“少爺,還有半個時辰就到揚州了。”老周的聲音從船尾傳來,帶著幾分疲憊。老周是程家的老夥計,跟著父親二十年了,鬢角已經全白。
程硯秋應了一聲,目光掃過船艙。十箱鹽引整整齊齊碼在艙底,這是程家最後的希望。父親死後,鹽商公會趁機發難,說程遠山私運官鹽,要沒收全部鹽引。這批貨要是再出問題,程家就徹底完了。
夜風突然變得鋒利。
第一支箭是從左舷射來的,“嗖”的一聲釘在桅杆上,箭羽還在微微顫動。程硯秋沒來得及喊出聲,第二支箭就穿透了老周的胸膛。老周瞪大眼睛,嘴裡湧出鮮血,手指著江面,卻說不出一句話。
“有刺客!”程硯秋終於喊出聲音,但已經晚了。
七八個黑衣人從水裡冒出來,像是從江底長出的水草。他們的刀在月光下泛著藍光,顯然是淬了毒。程家剩下的三個夥計連反抗的機會都沒有,就被割斷了喉嚨。
程硯秋拔出佩劍,這是父親留給他的唯一武器。劍身細長,刻著“秋水”二字。一個黑衣人撲上來,程硯秋側身躲過,劍鋒劃過對方咽喉,溫熱的血濺在他臉上。
“留活口!”有人在岸上喊,聲音被江風吹得支離破碎。
程硯秋知道不能戀戰。他踹翻一個黑衣人,縱身跳入長江。江水冰冷刺骨,像無數根針扎進皮膚。他憋著氣往下游,耳邊是水流的轟鳴和刀劍相擊的脆響。
不知道遊了多久,肺裡的空氣越來越少,眼前開始出現黑點。就在他以為自己要死的時候,手指碰到了江岸的蘆葦。他抓住蘆葦,一點一點把自己拉出水面。
岸邊是一片蘆葦蕩,月光透過縫隙灑下來,像碎銀子。程硯秋趴在泥水裡,大口喘著氣。遠處,他的船正在燃燒,火光映紅了半邊天。
“爹,兒子不孝......”他哽咽著,手指深深摳進泥土裡。
等追兵的聲音遠去,程硯秋才爬回燒燬的船上。船板已經燒得焦黑,但奇蹟般地,船底的暗格還完好無損。他用劍撬開暗格,裡面是一個油紙包。
油紙包裡是那半塊玉佩的另一半,還有一張染血的鹽引。鹽引上寫著“兩淮轉運使司”的紅印,已經被血浸透了一半,但依然能看清上面的數字:十萬引。
程硯秋的瞳孔驟然收縮。父親生前說過,程家最多隻有五萬引的配額,這多出來的五萬引是從哪裡來的?
天快亮的時候,程硯秋拖著疲憊的身體往揚州城走。他的衣服已經破爛不堪,臉上還有乾涸的血跡。城門剛開,守城的兵丁狐疑地打量著他。
“鹽商程家的案子?”揚州府衙的師爺打著哈欠,“不是早就結案了嗎?程遠山私運官鹽,船沉人亡,證據確鑿。”
程硯秋把染血的鹽引拍在案几上:“我父親是被人謀殺的!”
師爺的眼睛在鹽引上停留了一瞬,臉色突然變了。他快步走到後堂,不一會兒,鹽運使周大人親自出來了。周大人四十出頭,養得白白胖胖,手指上戴著三個翡翠戒指。
“程賢侄?”周大人的笑容很假,“令尊的事,本官也很難過。只是這鹽引......”他的手指在“十萬引”幾個字上摩挲,“從何而來啊?”
程硯秋盯著周大人的眼睛:“大人覺得從何而來?”
周大人的笑容僵在臉上。他揮揮手,讓師爺退下,然後壓低聲音:“賢侄,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沒好處。令尊生前......確實有些賬目不清。”
“我父親死了,程家被抄,鹽商公會瓜分了我們的生意。”程硯秋的聲音很冷,“現在連查案的資格都沒有了嗎?”
周大人嘆了口氣:“賢侄,揚州城的水,比你想象的深。令尊的案子,是上面定的性。你要是想活命,最好......”
“最好什麼?”程硯秋追問。
“最好離開揚州,永遠別回來。”周大人的聲音突然變得鋒利,“看在令尊的份上,本官給你三天時間。三天後,如果你還在揚州城......”
程硯秋明白了。這是威脅,赤裸裸的威脅。
從府衙出來,程硯秋去了鹽商公會。昔日的叔伯們看到他,都像見了瘟神一樣躲開。只有徽商汪世昌還願意和他說話。
汪世昌五十多歲,是揚州最大的鹽商,也是鹽商公會的會長。他穿著杭綢長衫,手裡拿著一串紫檀佛珠,臉上永遠帶著彌勒佛一樣的笑容。
“賢侄啊,節哀順變。”汪世昌親自給程硯秋倒了杯茶,“令尊的事,大家都很痛心。只是這生意場上的事......”他搖搖頭,“有時候就是命。”
“汪世伯,我父親生前最信任您。”程硯秋直視著對方的眼睛,“您覺得他真的是私運官鹽嗎?”
汪世昌的笑容不變,但手指在佛珠上停頓了一瞬:“賢侄,令尊生前確實有些......冒險的舉動。我們做鹽商的,哪個不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只是這次,他玩得太大了一點。”
“十萬引鹽引,算不算大?”
汪世昌的瞳孔驟然收縮。他放下茶杯,佛珠轉得飛快:“賢侄,這話可不能亂說。十萬引,那可是要殺頭的罪過。”
“我父親書房裡的賬冊,被人動過。”程硯秋繼續說,“最後一頁被撕掉了,但墨跡透到了前一頁,隱約能看到“十萬”兩個字。”
汪世昌沉默了很久。最後,他嘆了口氣:“賢侄,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令尊生前......確實和某位大人物有些往來。這位大人物,不是我們這些小商人能惹得起的。”
“這位大人物是誰?”
汪世昌搖搖頭,不再說話。
程硯秋離開鹽商公會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他去了程家老宅,那裡已經被官府查封,門口貼著封條。他翻牆進去,院子裡雜草叢生,父親最愛的那棵桂花樹已經枯死了。
書房的門被撬開過,書架上的書被翻得亂七八糟。程硯秋在父親的書桌前跪下,手指撫過桌面上的每一道劃痕。父親生前常在這裡算賬到深夜,算盤珠子碰撞的聲音是他童年的催眠曲。
在書桌最下面的抽屜裡,程硯秋發現了一個暗格。暗格裡有一封信,信封上是父親的筆跡:“吾兒硯秋親啟”。
信紙已經發黃,顯然寫於很久之前。
“硯秋吾兒:當你看到這封信時,為父可能已經不在人世了。為父接下了一樁大生意,這樁生意關係到程家的生死存亡,也關係到整個揚州鹽政的未來。如果為父失敗了,不要想著報仇,帶著你母親離開揚州,永遠不要再回來。書房東牆第三塊磚後面,有為父留給你的最後一樣東西。記住,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為父生前最信任的朋友。——父程遠山絕筆”
程硯秋的手在發抖。父親早就預感到了危險,但還是義無反顧地走了下去。到底是什麼樣的生意,值得用整個程家來賭?
他按照信上的指示,找到了東牆第三塊磚。磚後面是一個更小的暗格,裡面是一把鑰匙和一張紙條。紙條上寫著一個地址:揚州城外三十里,觀音廟。
程硯秋把鑰匙和紙條貼身藏好。當他準備離開時,突然聽到院子裡有腳步聲。他吹滅了蠟燭,躲到書架後面。
兩個黑衣人翻窗進來,手裡拿著明晃晃的刀。他們在書房裡翻找著什麼,最後把目光投向了書桌。
“東西不在。”其中一個黑衣人說,聲音沙啞,“程遠山肯定留給了他的兒子。”
“找到程硯秋,”另一個說,“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程硯秋屏住呼吸,手指摸到了劍柄。就在黑衣人靠近書架的時候,窗外突然傳來更夫的梆子聲。
“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黑衣人對視一眼,迅速翻窗離去。
程硯秋在書架後面又躲了很久,直到確定外面沒有人才出來。他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
天快亮的時候,程硯秋離開了老宅。他沒有回客棧,而是直接出了揚州城,往觀音廟的方向走去。觀音廟早就荒廢了,斷壁殘垣間長滿了野草。
在觀音像的底座下面,程硯秋找到了父親留給他的最後一樣東西——一個檀木盒子。盒子裡是一本賬冊,賬冊的最後一頁記錄著一筆驚人的交易:程遠山以程家全部家產為抵押,向某位神秘人物借了兩百萬兩銀子,用於購買十萬引鹽引。
賬冊的最後一行寫著:“交易物件——周允昌”。
程硯秋的瞳孔驟然收縮。周允昌,正是現任鹽運使周大人的父親。
遠處,晨霧中的揚州城漸漸顯露出輪廓。程硯秋站在觀音廟的廢墟上,手裡攥著那本賬冊,指節發白。他終於明白了父親那句話的意思:揚州城的水,確實比他想象的深得多。
霧越來越濃,程硯秋的身影漸漸隱沒在晨霧中。只有那把“秋水”劍,在霧氣中泛著冷光,像一條蓄勢待發的毒蛇。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