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時生_第三章 反正閑着
反正閒著,我一邊抄著資料,一邊回答他。
「不,這不一樣,這和『唯心主義』沒有必然的聯絡,倪警官,你沒有理解笛卡爾的這句話,簡單來說,就是每個人都有一個『我』,只是『我』的世界會被重置,在時間這條路上,『你』,或者『他』,還是繼續往前走的,但我仍會遇到另一個『你』…如果我又進了監獄的話。」他大概看見我終於接了話,於是趕緊說。
什麼亂七八糟的?
我一下子無法理解他的這句話,也許這是我高中哲學課不認真聽的後果…但我大學時候的馬哲,明明修得很好。
算了,我又何必多想呢,這個傢伙,大概在瘋言瘋語罷了!
「你是說每個人都是自己人生的主角?」我說了句廢話。
「可以這麼理解,就像許許多多的電影,不過是交替的、疊加在一起的沒有劇本的即興表演。」他說。
「呵,我竟然在和一個囚犯做哲學討論」我不屑道「你是說,你被困在了今天?像柳文揚作品的《一日囚》那樣嗎?你看過《一日囚》嗎?意思大概就是,怎麼說好呢…我們的電影演完了就算結束了,可是你點了『此片段重複播放?』」
「沒有看過,不過…你跟我說過,我是說另一個你,好幾個,我聽過很多次,都來自於你口中。」他說話語速變快,臉有些泛紅,根據神經心理學,這是多巴胺和腎上腺素分泌的表現——他緊張了,也許他在說謊,當然,也有可能是激動。
「那些我,真是有閒工夫,不過這個我,只想早點下班。」我聳聳肩,繼續寫著。
「我知道,您很厭倦這份工作,我知道。」他說。
「你又知道?」
「不如辭職吧,這不是你想要的生活,不是嗎?」
真是語出驚人!
我自然也是吃了一驚,然後笑了起來:「我遇見過很多囚犯,你是第一個勸我辭職的,那我辭職之後做什麼?」
「看你,也許是科幻作家,你提過十六次,也許是音樂人,我聽過你的歌,三次?抱歉,您的歌我欣賞不來」他也笑了。
「奇怪了,你說的這些,我居然真的有點興趣,但我從來沒有寫過這些東西,也不存在發專輯的事兒!」
我打量著他,究竟是什麼東西暴露了我自己。
我快速地瞥了一眼右側桌角上的稿子,又趕緊把視線撤回他的身上。
難道這個囚犯也修過心理學嗎?
「不不不,科幻作家是我見別的時空的你提到過,音樂人呢,是有幾次我沒進監獄,在街上閒逛…」他說了一半,又停下,吊我胃口。
我必須承認,這個傢伙勾起了我些許的好奇心,我再一次看了紙上他的姓名:
林時生。
「看見有人發我演唱會的傳單?」
「不,看見你擺著個紙箱,在地上…然後拿著吉他」
像乞丐似的?我幻想了一下那個場景,莫名喜感。
「好好好,那我不做音樂人了,我是說如果以後我辭職的話。」我隨口應和著他。
「誰又說得準呢?不過你剛剛說的《一日囚》,其實我和他有些許不同,我每次死後,都會回到現在的年齡,其實有次我活到了八十二歲,結果心臟病發突然死了,然後醒來,又是二十五歲。」
「心臟病?這裡說你很健康,除了蛀牙太多之外…」我指了指他的檔案袋,注視著他的眼睛。
「是的,小時候糖吃太多了,倪警官。」
「行,那你現在實際上多大?」
「我沒計算過,也許幾百歲?一千多歲?就我來這兒都遇見你九百九十九次了!」他說。
「不瞞你說,這千把年,我什麼都學了學,你以為我為什麼二十五歲就精通了所有樂器?不妨告訴你,我以前,我是說平行世界裡,我還在全球做過無數次巡迴演出呢!」
我笑了起來,他說這些話的語氣,倒真像是個聲名顯赫、自視甚高的大名人。
「為什麼那麼巧,正好是九百九十九次呢?」我問。
「不,是因為無限的時間輪迴,加上我重複來這兒的念頭,才有了這一次出現的必然性啊,就像我第二百五十次遇見你的時候,我跟你說『二百五』,你認為我在罵你,還發火了」他笑了。
「有道理」我點點頭,「你就跟《這個男人來自地球》一樣?一部電影,你應該知道吧!」
「這個你也跟我提到過,但我自認為沒有他那麼偉大,或者說,我太平凡了,那個男人偉大得不合常理…不,對於漫長無盡的時間來說,他那樣也是符合常理的。」他的語調突然又沉了下來。
「更何況那個男人擁有的是無盡的壽命,而我只是像只『莫比烏斯環』上的螞蟻,無論怎麼走都會回到起點的螞蟻罷了。」
他的話語透出些許落寞,蒼老的眼神顯得更加蒼老。
「既然你來了那麼多次,你不厭倦嗎?」我問。「你想做什麼?為什麼要反覆來?」
「我想說服你」他突然有了些許神采,「你知道嗎?你是我在這漫長時光中的一個老友了。」
「榮幸之至,以前沒有嗎?」我說。
「事實上以前也有,但是因為無限地回溯,我不喜歡與人為伴,你理解這種感受嗎?就像你把一關遊戲打一萬遍一樣,我總想接觸些新的副本,解鎖些新的人物,可是我總會厭倦的…」他說。
遊戲嗎?我已經不知道多久沒有玩過了。
在年輕那會兒,尤其中學時代,我當時沒什麼朋友,倒是特別喜歡玩單機遊戲,不過我總是很快沉迷,又很快厭倦,我會為了更好的裝備去重複通關同一個副本,得到更好的裝備則是為了通關新的副本,然後又繼續重複重複重複…
直到有一天我心想『玩這些東西又有什麼意義呢?我真的感到快樂嗎?』。
我終於發現,或者說,終於對自己承認:『我不過是害怕自己一個人,害怕不知道去做什麼事罷了』。
接受了自己的孤獨之後,我很少再玩遊戲了…
「在這時光中,有件事我沒有完成,就是說服你。」他打斷了我的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