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時生_第二章 這年頭
這年頭,居然有人還幹這種事。
我怕他唬我,翻出檔案袋,看了看他的資料,稍微有點吃驚:「你一個人?」
「是的」他聳聳肩,「第六百次」
「什麼六百?」我又問。
「沒事。」他說。
「資料上寫,你沒有傷害任何人,只是搶了錢,就坐在原地等人來抓你,這算是挑釁嗎?」
他勾起了我的好奇心,我是說,一點點。
「是厭倦。」他說。
「厭倦什麼?你以前是做什麼的?」我問,並繼續看著他的檔案。
「我什麼都做過,倪警官。」
我看了看他的資料,上面寫他剛剛大學畢業不久,自由職業——最多算是個酒吧駐唱的音樂人。
「你聲音很好聽」我說,「不過對我說謊,可沒用」
我拍了拍檔案袋,「你資料在這都有。」
「好吧,我知道你不相信,因為你一向如此」他又說。
「你從進來就一直在說一些奇怪的話,」我有些不耐煩了,「我要告訴你,無論你怎麼巧言善辯,哪怕退一萬步講,我被你說服了,你也沒有可能因為我減刑或者出獄,我沒有這個許可權,所以,省省吧。」
「我沒有想減刑,倪警官,你覺得我一個專門為了進監獄而來的人,幹嘛想出去呢?」他說。
「我剛剛就想問了,你又是怎麼知道我姓氏的?這應該是絕密吧?還是說,你這是試探?」
我有些疑惑,於是我跟自己說,沒關係的,哪怕他以前是邪教頭目,這會兒將我洗腦,我也沒有許可權放他出去,只是,我一定要搞清楚這個混蛋在跟我玩什麼把戲。
「有那麼幾次你告訴過我。」
「幾次?」我說。
「八次?九次?我記不清了。」他說。
「不,我是說,什麼意思?你,我,你,我們,之前沒有見過吧?」
我的思路都被他攪亂了,弄得說話打結。
「要怎麼跟你解釋呢?倪警官,老實說我已經跟你解釋過很多次了,可你每次都會問…也不是,有兩次沒問。」
「別廢話,直接說。」我已經很不耐煩了。
「你相信時間回溯嗎?你有沒有感覺眼前的事經歷過?或是覺得我臉熟?倪警官」他說。
「如果你指的是時間倒流,把事情又經歷一次那種,那我不相信。」我說。
「可是…」
不等他說完,我便打斷他。
「你在跟我說『曼德拉效應』?你知不知道我是心理學碩士畢業?這種無稽之談,我為什麼要信呢?對,你是有點臉熟,別介意,那是因為閣下,長得太普通了,就像『李強』『王剛』這種名字一樣,我自然容易覺得有點熟悉。」
我有些想笑,或者惱怒,我認為這個大眾臉男子在戲弄我,於是用手指反覆叩擊著桌子,表示我的不滿。
「我知道我知道,我當然知道,因為你幾乎每一次都不相信,在過去的時光中,我很少成功說服你。」他又說。
「少來了,那你說,我爸叫什麼?」我開始挑釁他。
「你沒告訴過我,也許你可以現在告訴我」他說。
「懶得跟你廢話,我們繼續,」我看了看鐘,竟然已經過了半小時多,「你為什麼搶銀行?一個人搶銀行?腦子被門夾了嗎?」
我不知道我為什麼如此暴躁,也許是他的瞎話激怒了我。
「都說是因為厭倦了」他又說。
「哎…算了」我嘆了口氣,懶得理他,直接拿出檔案資料照著抄,雖然這明面上其實是違反規定的。
「你這是違反規定的,倪警官,但你不是第一次這麼做了。」
「…」我沒理他。
「你聽!」他突然提高了些許音量。
「嗯?」我靜了下來,緊接著,我聽見了窸窸窣窣的蟬鳴聲——透過那唯一的鐵柵欄窗。
「這有什麼好奇怪的?那些蟬,」我頓了頓,「它們總是在這個時候叫。」
「是的,它們總是在這個時候叫。」他重複了一遍,又小聲補上三個字「這一刻!」
「呵。」我笑著搖了搖頭,又繼續低頭抄錄著檔案。
「我羨慕它們,能在這個夏天死去。」他自言自語道,「我真的很厭倦這樣的生活,我沒辦法死去,只能重複著這些的日子,因為一旦我死了,時間就會被重置,這一切因我而生,卻陷入無限的迴環。」
我忍不住笑了起來。
這個犯人在費盡心思吸引我的注意!
雖然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因你而生?你這是『唯心主義』好吧,類似笛卡爾的『我思故我在』,你的意思是這個世界因你而存在,你死了,我們一切都會迴歸虛無嗎?『眼開則花開,眼閉而花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