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時生_第六章 特別
「特別?有嗎?他有精神病誒,你沒好好看檔案嗎?那麼嚴重的妄想症,可能,因為童年遭遇了太多校園暴力,還有家庭暴力?」老李嘆了口氣。
「嗯。」我應了句,又看了一眼右側的桌角。
「他也是個可憐人啊,我們抓到他的時候,他竟然在笑」老李說,「說到這個,是因為失戀嗎…我聽老陳說,你最近的心理評估…」
「我知道。」我打斷了老李的話,笑了一下,「我知道,我都知道,可這與他的特別無關。」
「那種女人,你不必…」
是的,林時生是個精神病人,至少檔案上這麼寫著。我抄他的資料到一半時,我就知道了。
但又有什麼關係呢?
後來,大概一個多月後吧,我交接完畢,辭去了獄警的工作。
上司問我為什麼,是待遇問題嗎?
我說不是,是『時間』。
他沒明白,以為我說的是休假時間太少,他說他可以給我多調點假期。
但我還是婉拒了,我說:「我想去做自己喜歡的事。」
「你喜歡的事情?」他很疑惑。
「也許是…當科幻作家?做音樂人?」我自己也很疑惑,或者說迷茫,其實我也沒有確定,但我想試試,嘗試不一樣的人生。
他點點頭:「很多人想要坐你的位置,你知道。」
「沒關係,謝謝領導提攜。」
看我去意已決,我的上司沒有再強求我留下。
再後來,我成為了一名科幻作家,也偶爾在街頭唱歌,我沒聽他的,還是寫了很多民謠,和我的書一樣根本賣不出去的民謠。
所以我只能站在漫天星空下,瀰漫著汽車尾氣的馬路邊,或者紙醉燈迷的酒吧裡歌唱,我歌唱青春理想,也在歌裡抱怨生活瑣碎,訴說虛度的年華。
偶爾有些人會給我一點錢,駐足片刻聽我唱歌,有時候遇見城管,也會趕我走。
畢竟,生活始終不能跟詩一樣,因為詩是可見的、浪漫的、優雅的,而生活是苦澀的、疲憊的、未知的。
但這就是生活的滋味,雖然漂泊,但我並不厭倦,人的生命,從來都是因為各種各樣的機遇而變得有意義的。
即使我真的遇見什麼挫折坎坷,只要我想到林時生…我竟有了動力——不被反覆、漫長、平淡的日子打倒的動力。
我一直想把與他相遇的故事寫下來,可遲遲沒有完成。
那一篇以他命名的故事——《時生》。
在我離職的五年後,一天和老李聚餐吃飯,突然聽說『他』死了。
老李告訴我的,他說,有個犯人突然就死了,是突發的心臟病,毫無預兆的那種。
「那個人,我記得還是你和老劉一起審訊的,你記得嗎?」老李看了看我。
「我記得。」我說。
老李大概記不清他的姓名。
可我知道,是林時生,一定是他。
餐館的掛鐘是電子的,它被掛在牆上,不發出一點聲響,但我知道,時間依然分秒不停地走著。
我感到心口被石頭壓住了。
我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無法說出話來。
餐館玻璃窗映著的遠處夕陽,那片紅色在一點點消散,但我知道,等到明天,那抹紅色依然會再次升起,就像從前那樣,就像每一天那樣。
於是我想,也許林時生也是。
也許他正在與我進行著第一千次會面。
不,也許他終於從漫長無盡的時間中解脫了。
尾聲.
現在是下午三點左右。
四周是灰白的牆面,灼熱的日光透過小窗映在地上,掛鐘在牆上『噠噠噠』地走著,再沒有其他動靜。
我坐在桌前,拿筆寫下:
我們無往不在『枷鎖』之中。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