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時生_第五章 因為你提到了
「因為你提到了『真實』,那請問隔空性交,你覺得是真實的嗎?」他看著我說:「起初這個技術還有點不成熟,但是因為強大的市場,這技術很快爐火純青,可以模擬百分百真實的體驗。」
「你都說了,既然是『模擬』,那當然不是真實。」
「你聽我說完,這技術成熟到什麼程度呢?甚至,你設定好了某些程式,把冷凍的自己的精子什麼的在對方那裡準備好,哪怕你在北京她在紐約,都能隔空讓她懷孕。」他笑了。
『隔空懷孕』變得不止是個笑話,倒是令人擔憂。
「那,也不算真實吧?」
「如果一個人如此和其他人出軌呢,算不算真實?比如你的,嗯…」他突然停了下來,又說「反正,無論從哪個角度上看,都是完全一樣的,最多麻煩了些。」
「這,我持保留意見。」
我有點不知道該怎麼反駁他,他這個問題,其實就是一個變體版的『缸中之腦』:你怎麼知道,自己所謂的『真實』不是『模擬』出來的呢?當科技真的發展到那個水平的時候,你又怎麼區分,『模擬』和『真實』的界限呢?
「倪警官,我只是覺得,『真實』在某些時候就變得沒那麼客觀了,所以,我認為我的經歷,就像用這種感應裝置性交一樣,都是『真實』的。」
他笑得十分開心,像個贏了遊戲的孩子——大概是因為發現我無法反駁他。
其實我覺得:他剛剛的話,應該不僅僅是說給我聽的,大概他也是在跟自己這麼說著吧,一千遍,一萬遍地說著。
除了這樣的阿 Q 精神之外,還有什麼能支撐著他,不在這漫長的反覆中瘋狂呢?
3
我不敢去看鐘,我突然對時間的流逝感到了一絲恐懼,那個『噠噠噠』的秒針,曾經我無聊的時候就會去聽它走了多少下,可此刻,它竟讓我覺得聒噪無比,我害怕這種歡快的氣氛轉瞬即逝,我在想,我還要說些什麼?
我看了一眼那個帶著鐵柵欄的窗戶,現在已經是冬天了,可是在南方的這個大城市,竟然一點也不冷。
不,應該說是我早就習慣寒冷了嗎?
八年前我還住在北方的那個小城…不,應該說那個小鎮子裡,現在那裡應該也跟往常一樣,下著鵝毛大雪了吧,那兒可比這裡冷得多了。
每年冬末下完雪之後,鎮子裡的人們就會聚在廣場,一起點上個八十八,亦或九十九響的煙花,以驅散寒冷以及今年積攢的黴運,孩子們會丟起雪球,在廣場上跑來跑去。
可是,我是為了什麼離開那裡的呢?更好的生活,更高的收入嗎?
我有點記不清了。
「那你覺得我…應該走什麼風格呢?我是說如果辭職,說不定興許會呢。」
不再多想那些過去的事,我於是擠出笑容,把話題轉到了自己身上。
「爵士樂?英倫搖滾?你都可以試試,只是拜託你不要再唱民謠了,我三次聽你的民謠,都是不堪入耳。」他也笑了。
於是我們一起笑了起來,這時候,我忽然有了一種幻覺:
林時生不是我的犯人,而是一個認識多年的老友。
『咚咚咚』
叩門聲突然響起,我抬頭看了看時間,差不多了。
林時生看了我一眼,我看著他,我們安靜了下來。
「我會好好思考的」
過了不知多久,鬼使神差地,我說了這句話。
「差不多了,倪警官,我該走了」他點點頭。
「你很急嗎?」我問。
「該說的話我都說完了,對於我來說,急不急又有什麼所謂呢?我不過是一個囚犯,未來的日子還長著呢。」他回答道。
對啊,他還要在監獄待上許久呢…我突然想,不,如果他說的是真的,那他指的監獄,並不是我四周有著冷冰冰白牆的這個,那這個『漫長』,也不僅僅是十年以上『有期徒刑』了。
「你可以告訴我下期的彩票號碼嗎?」我突然問。
「我不知道會不會因為我告訴你造成時間變動,但我也許記得。」他認真思考了一下。「你讓我想想。」
其實我還有許許多多想問的事情,關於未來,關於我,關於他,可是脫口而出的卻是這樣一個莫名其妙的問題,我真的想中彩票嗎?
也許,但不是此刻。
「我開玩笑的」我說。「這是我第幾次問你彩票號碼?」
「第一次。」
於是,密室又安靜了下來。
「那我按了?」我指了指呼叫器,我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在詢問一個犯人的意見。
「按吧,耽誤你那麼久,真是很不好意思」他說。
我本來想說「很高興認識你」,可是又覺得跟犯人說這句話,有點奇怪。
於是我按了呼叫器,意思是我的工作已經完成,幾個同事走了進來,將林時生帶走。
我的朋友——也是同為負責心理方面的獄警老李也進來了,他看著我目送林時生,似乎發現我的恍惚。
不知道是不是默契,我和林時生沒有再說一句話。
「喂,老倪,你怎麼了,有點不對勁。」老李看著我。
「你不覺得林時生很特別嗎?」我問他。
「什麼…誰?你指剛剛那個嫌疑人?」老李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