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水湯湯_第4章 除卻他太過鬧騰
除卻他太過鬧騰。
又不願同我圓房。
「我這身子,是要留給真正心悅我,我也悅她之人,娘子是嗎?」
到底不過剛及弱冠的男子。
對男歡女愛尚有期待。
念及他壽數不及一年,往日在陸府日子又清苦,我只笑笑,萬事隨他。
陸煦有一使女,名喚紫鴛,自小跟隨。
初時,咬唇事事言語挑釁於我。
「小姐不知,我們少爺兒時缺衣少食,多虧了我在身旁,我是我家夫人留給夫人唯一的遺物,這情分,旁人萬萬不能比,日後奴家同少爺是要生生世世照顧少爺的,還望夫人體諒。」
又是鴛。
我拂去茶中浮沫,想來我是跟鴛之一字犯衝了。
陸煦一會兒言他二人情誼甚篤,一會子又言日後他是要將她收房的,一張嘴說得口乾舌燥。
然我十分大度贈他一張地契,要他將人養在別院,偷偷的。
別讓我爹孃發現。
他又氣鼓鼓叉腰,紅著眼,說我沒有心。
到最後,那紫鴛到底是在府上沒了蹤影。
我也不知陸煦是將人好好藏了起來,還是嫌她聒噪,趕了出去。
日子一天又一天的過,轉眼已至冬日。
這日,梨園新來一個戲班子,唱得是時下京都最流行的一齣戲。
陸煦聽了,興致沖沖抽走我手上的賬本。
「娘子,陪我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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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這天底下再沒有同我這般賢惠大度又疼愛夫婿的妻主了。
陸煦要做什麼,我統統縱容。
他逛青樓,我奉陪。
他想要天上的星星,我想我第一反應不是掂量自己辦不辦得到,而是擔憂那星星灼疼了他的手。
好幾回,陸煦欲言又止。
「娘子,你好歹毒的計謀,這是要我再也離不開你。
」
我托腮笑笑,「是嗎,那夫君如今離不開我了嗎?」
陸煦很快又紅著臉落荒而逃。
我頗為遺憾搖搖頭。
如此這般,我的生子大計怕是不成了。
這優伶是京中名角,身姿自然是翩若驚鴻,惹得臺下人紛紛側目。
戲目嘛,無非男歡女愛。
只這回戲裡的男女主角頗為與眾不同。
原是宰輔女兒相中了清風朗月,又出身貧苦的狀元公子。
自此死纏爛打,與那公子纏綿悱惻不算,還自顧央求自己老爹對公子百般提攜。
為了女兒幸福,老爹自然欣然應允。
原是一樁風月佳話。
不料卻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
那狀元公子官場步步高昇過後,反倒與宰輔倒戈相向,揭露宰輔為官多年貪腐的罪行。
二人在情和義之一字來回斡旋。
狀元郎如何頂著巨大壓力承皇命查處宰輔。
那女兒又是如何在情郎和父親之間難以取捨。
這出戲,唱得自然是百轉柔腸,繾綣悱惻。
戲終,那狀元公子只對落魄的宰輔女兒說了一句話。
「你可知,我恨透了你。」
所謂愛恨。
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
到最後,他恨她。
戲終人散,陸煦搖著摺扇,一臉笑意。
「娘子以為這出戲如何?你說那狀元公子,到底是有情還是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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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磕著瓜子不住點頭。
「確是一齣好戲。」
「依我看,那狀元公子既非有情亦非無情,他是狼心狗肺。」
陸煦以扇遮面,哈哈大笑。
只是待瞧見我淚流滿面的臉。
霎時噤了聲,手忙腳亂拿帕子來擦我臉上的淚。
「這名伶不愧是名伶,看給我娘子都感動哭了,賞。」
「陸煦。
」
「娘子?」
「我腿麻了。」
這一夜,回府路上,我在陸煦背上。
我不言,他不語。
雪夜靜謐,寂靜的只能聽到我們的呼吸纏繞。
只是想起多年前,同樣一個雪夜。
沈淮景尚寄居我家,那時我們一道去私塾,他素來沉默寡言,為人剛直,又因失去雙親,無人庇護。
半大不小的年歲,學堂總有些二世祖,逮著軟柿子欺負。
有一回,我從小廝口中得知他被人攔在半路扭打,當即風風火火帶上家丁要去給他撐腰。
不料事後,他臉色異常難看。
「許晴水,我的事,以後你可不可以不要管。」
雪花簌簌飄落,山中噬骨寒風。
我有些無措站在原地,只能看著他離去的如松的背影發呆。
從前我以為,皆因他不喜我,因而我所作所為皆成了過錯。
他喜歡樊鴛,所以她做什麼他都寵著。
如今,我才恍惚。
何謂大恩如大仇。
他自詡文人孤高,於最落魄時遇到我。
我對他的好,是恩,是束縛,是仇恨,卻唯獨不會是情。
這束縛令他娶了我,又日日喘不氣,可樊鴛不同。
前世他二人相遇之時,我已陪他熬過那段最難捱,被打壓的年歲,正是他揚眉吐氣,春風得意之時,驟然得了女兒家百轉柔腸,如何能不沉溺其中?
如今不同了。
初入官場,孤立無援的他得人處處相護。
樊鴛有恩於他在前。
這一世,換她擊碎他一身傲骨。
所謂恩情,先有恩,恩即束縛,再多的恩也難令他對她生出半分情意。
而情義在先,恩在後,那便完全不同了。
望著無垠月色,一池冰湖。
我倏爾流下淚,淚珠子驟然滴入陸煦脖頸間。
前後兩世,方方堪破他為何對我如此絕情。
陸煦停下腳步。
「夫人哭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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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忽而想通一些事。